西山深处的这间小小茅屋,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屋外,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雨后初霁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屋内,则是跳跃的篝火,浓郁的药香,以及一种在生死边缘徘徊后,格外珍贵的宁静。
日子,就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缓慢节奏中,一天天过去。
那个自称月儿的少女,果然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她每日清晨都会背着药锄上山,傍晚则带着一身露水和各种奇奇怪怪的草药回来。她嘴上总是嫌弃姜梨若和离湛是两个“拖油瓶”,抱怨着为了照顾他们这两个“娇生惯养”的城里人,害得她连去后山掏鸟蛋的时间都没有了,但手里熬药、换药的动作却一丝不苟,甚至还会额外打些山鸡野兔,用她那堪称“鬼斧神工”的厨艺,给两个病号改善伙食。
至于她的师父,那位仙风道骨的古大夫,则更是个怪人。他话不多,每日里除了给离湛施针、检查伤势,便是独自一人坐在茅屋前的青石上,对着云卷云舒发呆,仿佛早已看透了红尘俗世。他对两人的来历似乎毫不关心,也从不多问一句,只是在某次给离湛换药时,看着他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淡淡地说了一句:“年轻人,杀气太重,于寿数有损。”
离湛在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之后,终于在一个清晨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野兽般的锐利与防备。直到他的目光落在趴在床边,因为连日照料而累得睡着了的姜梨若身上时,那股凛冽的杀气,才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复杂的柔情。
他记得,在自己意识陷入最黑暗的混沌之前,耳边始终萦绕着她带着哭腔的、一遍又一遍的呼唤。是她的声音,像一根坚韧的丝线,将他即将沉入深渊的灵魂,死死地拽了回来。
他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她那张因疲惫而略显憔悴的小脸,却因为牵动了胸口的伤势,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声闷哼,立刻惊醒了浅眠中的姜梨若。
“离湛!你醒了?!”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他睁开的眼睛,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言喻的狂喜,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杏眸,亮得惊人。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还疼不疼?”她连珠炮似地问道,伸出手就想去探他的额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动作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看着她那副紧张又关切的可爱模样,离湛原本因为重伤而冰冷的心,被一股暖流瞬间填满。他摇了摇头,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显得有些沙哑:“我没事。”
他抓住她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小手,紧紧地握在掌心,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让你担心了。”
姜梨若的眼圈一红,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故作凶巴巴地说道:“知道我担心你还不快点好起来!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古大夫说,再晚来半个时辰,你这条命就交代了!”
就在两人“深情对视”之际,月儿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哟,醒了啊?命还真硬。”她将药碗重重地放在床边的木墩上,瞥了一眼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说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这里可是还有我这么一个纯洁无瑕的未成年少女呢!大清早的就腻腻歪歪,羞不羞啊!”
姜梨若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忙想把手抽回来,却被离湛握得更紧了。
离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对月儿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这副冷淡疏离、惜字如金的模样,显然让自诩“小辣椒”的月儿碰了一鼻子灰。她撇撇嘴,哼了一声:“谢我有什么用,要谢就谢我师父去。喏,药,趁热喝了,苦死你!”
说完,便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离湛看着那碗黑得能当墨汁使的汤药,好看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但对于喝药这件事,却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姜梨若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暗笑。原来这不可一世的摄政王,竟然也怕喝苦药。
她眼珠一转,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递到离湛嘴边,学着他以前的样子,柔声哄道:“啊——张嘴。良药苦口利于病,乖,喝了伤才好得快。”
离湛看着她眼中那促狭的笑意,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张开嘴,将那苦得让人舌头发麻的汤药喝了下去。
就这样,在姜梨若的“悉心照料”之下,离湛的伤势,一天天好转起来。
白日里,姜梨若会陪着他在茅屋前的空地上晒太阳,给他讲一些她那个时代的趣闻轶事。她会告诉他,在她的世界里,有一种叫“飞机”的铁鸟,能载着上百人飞上云霄;有一种叫“手机”的小方块,能让相隔万里的人瞬间听到彼此的声音,甚至看到对方的影像。
离湛总是静静地听着,虽然他无法完全理解那些匪夷所思的概念,但他却喜欢看她说话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名为“向往”的光芒。
他会教她一些简单的吐纳心法,帮她调理因为受惊和高烧而亏损的元气。他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一股股精纯的内力缓缓渡入她的体内,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心。
而月儿,则成了两人之间最不和谐的“电灯泡”。
她会一边给离湛换药,一边不住地吐槽:“啧啧,瞧瞧这伤口,再偏一寸可就捅到心窝子了。你说你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就这么想不开,非得跟人打打杀杀呢?学我师父,种种草,采采药,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好吗?”
她又会一边看着姜梨若笨手拙脚地处理山鸡,一边摇头叹气:“哎,我说小姐姐,你这真的是大家闺秀吗?连只鸡都收拾不干净。就你这动手能力,要是没了他,”她朝离湛的方向努了努嘴,“怕是得活活饿死在山里。”
姜梨若每次都被她怼得哭笑不得,却又拿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没办法。
一来二去,三人之间,倒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友谊。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山谷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古大夫坐在茅屋前的青石上,悠然地吹起了他的竹笛,笛声清越,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月儿则兴致勃勃地拉着姜梨若,要去后山看她新发现的一处“秘密基地”。
离湛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便也跟在她们身后。
月儿的“秘密基地”,是一片隐藏在瀑布后面的小小山谷。谷内繁花似锦,绿草如茵,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过,宛如世外桃源。
“怎么样?这里漂亮吧?”月儿得意地叉着腰,像个炫耀自己宝藏的孩子。
“哇……太美了!”姜梨若由衷地赞叹道。
她脱下鞋袜,赤着脚踩在清凉的溪水里,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笑得像个孩子。
离湛就站在溪边,静静地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提着裙摆,在水中嬉戏,乌黑的长发随风飞扬,脸上是毫无杂质的、纯粹的快乐。
那一刻,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什么国仇家恨,再也没有了什么权谋算计,只剩下眼前这个,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或许,就像古大夫说的那样,放下一切,与她在这山谷之中,种种草,采采药,就这么过一辈子,也……并非一件坏事。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知道,他还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但他也在心中暗暗发誓,等将来,尘埃落定,他一定要再带她回到这里,让她能永远像此刻这般,无忧无虑地,开怀大笑。
就在这时,正在溪水中玩得不亦乐乎的姜梨若,脚下忽然一滑,惊呼一声,便要朝后倒去。
离湛的身影快如闪电,几乎是在她惊呼的瞬间,便已然出现在她身后,长臂一伸,稳稳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她能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到清晰的自己,以及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浓浓的爱意与宠溺。
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小心些。”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姜梨若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半拍。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颈,然后,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轻轻地,印在了他那微凉的薄唇之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瀑布的流水声,和两人如雷的心跳声。
离湛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便燃起了足以燎原的火焰。
他不再犹豫,低下头,反客为主,用一个充满了霸道与掠夺气息的吻,狠狠地,堵住了她的唇。
……
不远处,月儿看着溪水中那对旁若无人、吻得难分难解的璧人,无语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哎呀呀,真是没眼看!不知羞!不知羞!”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指缝,却偷偷地张得大大的。
世外桃源终究只是暂时的庇护所。早在离湛转醒以后就给安远侯府的慕清昼发了密信报了平安,山中岁月,悠然静好远离尘嚣、相依为命的日子,如同在紧绷的琴弦上,奏出了一段舒缓而温柔的曲子。离湛的伤势在古大夫精湛的医术和姜梨若“爱心牌”黑暗料理的悉心照料下,已然痊愈了九成。而姜梨若,也在这段难得的安宁中,渐渐走出了丧父之痛的阴影,那颗漂泊无定的心,因为身边这个男人的存在,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然儿山下的世界,早已因他们的“失踪”,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日清晨,一只神骏的海东青盘旋在茅屋上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离湛抬手,那海东青便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脚上绑着一个小巧的竹管。
是安远侯府的密信。
离湛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他原本还带着几分闲适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怎么了?”姜梨若正在跟月儿学习辨认草药,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走了过来。
离湛将密信递给她,声音冰冷:“太后……动手了。”
信是慕清昼写的。信中详述了他们“失踪”这半个多月以来,京城中的风云变幻。
宣懿太后以“摄政王遇刺失踪为由,逼迫皇帝下旨,暂时收回了离湛的摄-政之权,并由她与太子慕容策,联合几位宗室老王爷,共同“辅政”。
紧接着,她便以雷霆手段,开始在朝堂之上大肆安插亲信,排除异己。凡是与离湛走得近的官员,或被寻个由头贬斥,或被投入大牢,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而当初那些被离湛揪出来的“内鬼”,如王显宗、李茂等人,则在“三司会审”的闹剧之下,被轻易地定了个“办事不力”的罪名,或贬或罚,竟无一人被深究其通敌叛国之罪。如今的京城,几乎已经成了太后与太子慕容策的一言堂。他们不仅掌控了朝政,更是逐步开始染指兵权,试图将离湛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势力,连根拔起。
信的最后,慕清昼语气凝重地写道:太后已下密令,在全国范围内搜捕你们。她对外宣称你们是“畏罪潜逃”,实则是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西山一带,更是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你我约定之期已过,速回!京城危矣!大局危矣!
看完密信,姜梨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一个宣懿太后!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老妖婆,趁着他们不在,竟玩了这么一出“清君侧”的大戏,简直是其心可诛!
“我们必须立刻回去!”姜梨若的眼中也燃起了熊熊的怒火,那份安逸闲适的心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斗志。
离湛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小模样,原本阴沉的心情,竟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坚定:“是时候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古大夫和月儿,深深地行了一礼:“古大夫,月儿姑娘,这些时日的救命与收留之恩,离湛铭记于心。他日若有差遣,定万死不辞。”
古大夫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摆了摆手,淡淡道:“山野之人,不问尘世。你们的恩怨,与我无关。只是,年轻人,记住老夫的话,杀气太重,终非福泽。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一人之天下。”
月儿则不像她师父那般淡定,她红着眼圈,拉着姜梨若的手,一脸的不舍:“姐姐,你们真的要走吗?外面那么危险,留在这里不好吗?”
姜梨若心中一暖,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傻丫头,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放心吧,等我们把那些坏人都打跑了,再回来看你和你师父。”
告别了这对隐世的师徒,离湛吹响了特制的骨哨。很快,两匹神骏的宝马,便从山林深处奔腾而出,正是慕清昼早已安排在此处接应的后手。
两人换上了早已备好的劲装,翻身上马。
“坐稳了。”离湛回头,对姜梨若叮嘱了一句。
姜梨若用力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离湛猛地一夹马腹,两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化作两道黑色的闪电,朝着京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山风凛冽,裹挟着雨后初霁的草木清香与彻骨的寒意,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刮过耳畔。两匹神骏的宝马,如同两道离弦的黑色闪电,在崎岖蜿沉的山道上狂奔,马蹄踏碎了清晨的薄雾,溅起星星点点的泥泞。
姜梨若伏在马背上,冰冷的风灌入她的衣领,让她因悲痛和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她紧紧地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却坚定地望着前方那个宽阔而沉稳的背影。
离湛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如苍松,即便是在这颠簸的山路上,他也稳如磐石。他没有回头,但姜梨若知道,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有一部分始终牵挂在她的身上。那份无声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感到安心。
那间小小的茅草屋,那个与世隔绝的山谷,仿佛是一场短暂而又不真实的梦。梦醒了,他们终究还是要回到这片充满了阴谋、鲜血与权力争斗的残酷人间。
父亲姜文渊决绝赴死的背影,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心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锥心刺骨的疼痛。但那份疼痛,此刻却并未将她击垮,反而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火焰,在她的胸腔中熊熊燃烧。
她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只想抱紧大腿、安稳“躺平”的咸鱼王妃了。原主的父亲用他的生命,为她揭开了这个世界最血腥的真相,也为她指明了未来的道路。她要活下去,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替父亲完成他未竟的遗愿,为了帮助身边这个男人,将那个隐藏在幕后、玩弄了无数人命运的真正黑手,彻底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