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么直接回京城吗?”颠簸之中,姜梨若开口问道,声音因为迎风而有些发飘,却异常清晰。
离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沉稳而冷静:“不。回京,但不回王府。”
他稍稍放缓了马速,侧过头,深邃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慕清昼的信中已经说得很清楚,太后如今掌控了京城卫戍,摄政王府此刻必然已被严密监视,如同龙潭虎穴,我们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我们去哪儿?”姜梨若追问道。
“去一个……绝对安全,也绝对不会有人想到的地方。”离湛的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带着几分冷意的弧度,“在京城,除了王府和侯府,本王还有一个地方。”
两匹马在山林中穿行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临近官道的一处隐蔽山坳里,与早已在此等候的两名暗卫会合。他们换下了身上那早已破损不堪的劲装,穿上了最寻常不过的粗布衣裳,将脸庞用特制的药水涂抹得蜡黄,又各自戴上了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
离湛化身成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普通的商队护卫,而姜梨若,则成了一个跟着兄长走南闯北、面带风霜的普通女子。就连那两匹神骏的宝马,也被暗卫牵着,从另一条小路悄然带走。
准备妥当后,两人混入了一支恰巧路过的、前往京城的商队之中,随着人流,朝着那座风雨欲来的都城,缓缓行去。
时隔半月,再次踏足京城的土地,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压抑而紧张的气息。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脸上也少了往日的松弛与闲谈,多了几分警惕与戒备。城门口的守卫比往日增加了数倍不止,盘查也变得异常严格。墙壁上,更是贴满了崭新的告示。
姜梨若眼尖,一眼便瞥见了告示上的内容。那上面用加粗的朱砂笔,赫然画着离湛和她的画像,虽然画得有些失真,但大致轮廓还是能辨认出来。画像之下,则用醒目的大字写着:兹有摄政王离湛,遇刺失踪,其王妃姜氏,亦下落不明。此二人事关国体,兹告天下,凡有能提供其线索者,赏银千两;能将其寻回者,官升三级,赏黄金万两!
“呵,黄金万两,官升三级……太后这次,还真是下了血本啊。”姜梨若压低了斗笠,在心中冷笑一声。这哪里是寻人,分明就是一张催命符!她毫不怀疑,若是他们此刻暴露了身份,那些被重赏冲昏了头脑的禁军和百姓,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将他们撕成碎片。
离湛的目光从告示上一扫而过,眼神冰冷如霜,他牵着姜梨若的手,低声道:“别看,跟紧我。”
两人随着商队,低着头,顺利地通过了城门的盘查,混入了京城那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他们没有去任何繁华的所在,而是七拐八绕,专门在那些寻常百姓居住的、充满了烟火气的窄巷中穿行。最终,在南城一处毫不起眼的、名为“百味茶馆”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这茶馆门面不大,看起来与周围那些卖着烧饼油条的铺子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门口挂着的那块写着“东家有喜,今日歇业”的木牌。
离湛走到门前,按照一种特殊的节奏,屈指叩击了三下门环。
片刻之后,茶馆的门从里面被无声地拉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寻常伙计服饰,面容精明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当他看清来人是离湛时,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惊喜,但又立刻强行压了下去。
“主……主子!”他压低声音,侧身将两人迎了进去,随即又迅速地将门关上,插好了门栓。
“魏掌柜,别来无恙。”离湛淡淡地点了点头。
“托主子的福,一切安好!”那被称为魏掌柜的男子,恭敬地躬身行礼,随即又看向离湛身旁的姜梨若,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探究,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道,“这位想必就是王妃娘娘了,老奴魏臣,参见王妃娘娘。”
“魏掌柜不必多礼。”姜梨若打量着眼前的茶馆。
这茶馆从外面看,普通至极,但一踏入其中,却发现别有洞天。大堂之内空无一人,桌椅摆放整齐,擦拭得一尘不染。而穿过大堂,后面竟是一个极为雅致的内院,院中假山流水,翠竹摇曳,与外面的市井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魏臣将他们引至内院一间陈设典雅的客房之中,又亲自奉上了热茶和干净的衣物。
“主子,王妃娘-娘,您二位先在此处歇息,盥洗一番。此处绝对安全,外围皆是我们的人,便是禁军挨家挨户地搜,也断然搜不到这里来。京中最新的情况,老奴已经整理妥当,稍后便向主子详细禀报。”魏臣言语恭敬,条理清晰,显然是个极得力的人物。
等到魏臣退下,姜梨若才好奇地问道:“这个魏掌柜是……?”
“他是我外祖父当年从战场上救下的亲兵,也是镇国公府仅存的几位老人之一。”离湛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情,“镇国公府出事后,他便隐姓埋名,在京中经营着这家茶馆,替我掌管着一些外围的产业和情报网。他对我,绝对忠心。”
姜梨若了然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便是离湛除了王府和安远侯府之外的,第三个,也是最隐秘的一个据点。
一个时辰后,换上了一身干净舒适的便服,又用了些简单饭菜的离湛和姜梨若,再次见到了魏臣。
魏臣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恭敬地呈到了离湛的面前。
“主子,这是您失踪这半月以来,京中发生的所有大事,以及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
离湛接过册子,翻开细看,脸色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凝重。
魏臣则在一旁,将一些密信上不便详述的细节,低声补充道:“太后此次动手,又快又狠。她先是联合安王、裕王等几位宗室,以‘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日无纲’为由,在朝堂上逼宫,迫使陛下下旨,组建了‘辅政议事团’,名义上是共同辅佐,实则已经架空了您之前所有的权力。”
“紧接着,她便开始对我们的人下手。吏部、户部、兵部,凡是之前被您提拔,或是与您走得近的官员,超过二十余人,都被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或罢官,或下狱。慕清昼侯爷虽然极力周旋,但也只能保全一小部分人。如今,整个朝堂六部,几乎有半数,都换上了她的人。”
姜梨若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这老妖婆,手段也太狠了!这简直就是一场不流血的政变!
“她还以‘加强京城防务,搜捕刺王凶徒’为名,从裕王手中,接管了京畿卫戍和九门提督之权。如今,整个京城,都已在她的掌控之下。”魏臣的声音愈发沉重,“更麻烦的是,她似乎还在暗中联络西戎和南诏。据我们安插在驿馆的眼线回报,那位南诏大祭司,近来与太后身边的心腹太监刘全,往来甚是频繁。”
离湛放下手中的册子,眼中寒光一闪:“她想做什么?引狼入室吗?”
“恐怕……还不止于此。”魏臣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更为机密的信函,递给离湛,“主子,这是我们的人拼死从刑部大牢里传出来的消息。前几日,太后曾秘密提审了被关押的前御史大夫林正言。之后,林大人便在狱中……‘自尽’了。”
林正言!
听到这个名字,离湛的瞳孔骤然一缩。
姜梨若也记得这个名字。此人是朝中有名的“铁骨御史”,为人刚正不阿,不畏强权,是少数几个敢当面跟离湛叫板,弹劾他某些政策失当的官员之一。虽然政见不同,但离湛对他的品行,却是颇为敬重的。这样的人,怎么会“自尽”?
“林正言此人,虽然与我们并非同路,但其人品刚直,断不会无故自尽。”离湛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被捕,是因为在暗中调查一桩陈年的税银失窃案,而那桩案子,似乎与太后母家早年的发迹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太后提审他,又让他‘自尽’,只有一种可能……”姜梨若接口道,声音同样冰冷,“那就是,林正言查到了足以威胁到她的致命证据!”
魏臣沉重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而且,据传出的消息说,林大人在‘自尽’前,曾留下了一封血书,以及一些关键的证物,藏在了某个极为隐秘的地方。太后的人,至今还在疯狂地寻找。”
一时间,书房内陷入了沉寂。
局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险恶百倍。太后不仅掌控了朝政,打压了异己,更是在疯狂地抹去自己过往的罪证,试图将所有的隐患都彻底清除。
他们此刻虽然安全,却也等同于被困在了京城这座巨大的牢笼之中,处处受制,步步维艰。
良久,离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既然她想将我们赶尽杀绝,那我们……也无需再有任何顾忌了。”
他转头看向姜梨若,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有任何迷茫与困惑,只剩下并肩作战的坚定与信任。
“梨若,接下来,会很危险。”
姜梨若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绽放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无穷的斗志。
“危险?我喜欢!”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王爷,咱们的‘反击’计划,是不是可以……正式启动了?”
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的“坏水”,准备好好地跟那位太后娘娘,斗上一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