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渊,你权倾朝野,你手眼通天,你能调动禁军封锁整条街道,你能将她这个大理寺卿的千金小姐困死在府邸之中。但是,你千算万算,恐怕也算不到,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是你那森严的、自上而下的权力网络,所无法触及,也懒得去触及的存在!
他们是城市的寄生虫,是阴影里的老鼠。他们无处不在,却又仿佛透明。他们是最低贱、最卑微的群体,却也因此,拥有着最惊人的、渗透到城市每一个毛细血管的……情报网络!
一个无比疯狂的计划,在她的大脑中飞速成形。
“翠儿!”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还在瑟瑟发抖的丫鬟,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让翠儿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小……小姐……”
“别哭了!”万阿星的声音,没有了丝毫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和果决,“现在,听我吩咐!第一,去我房里,把我妆匣最底层那个紫檀木盒子里的、我所有的私房钱,一文不剩,全部拿出来!不管是银票还是碎银子,全部!”
“第二!”她不等翠儿反应,继续说道,“马上去厨房!告诉王大厨,就说我今晚想吃宵夜,让他用最快的速度,做一大桌子菜!要有鸡,要有肉,要有鱼!再把我爹珍藏的那几坛最好的‘女儿红’,全都给我搬出来!记住,要快!”
翠儿被自家小姐这突如其来的、条理清晰的命令给砸懵了,她张着嘴,一脸呆滞地问道:“小姐……这……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吃宵夜啊?”
“不是我吃!”万阿星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智慧与疯狂交织的光芒,“是请客!请贵客!”
她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用力地推了翠儿一把:“别问了!快去!记住,我们的命,就全看你这次的速度了!”
“是……是!”翠儿被她那股视死如归的气势所震慑,不敢再有丝毫怠慢,提着裙子,连滚带爬地就朝着内院跑去。
万阿-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她转身,快步走到了府邸的侧门。侧门同样有禁军把守,但比前门和后门要稍微松懈一些。看门的,是府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门房,姓王,大家都叫他王伯。
王伯此刻正一脸愁苦地,缩在门房的小屋里,看着外面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吓得腿肚子都在打颤。
“王伯。”万阿星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哎哟我的大小姐!”王伯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外面危险,您快回去吧!”
“王伯,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万阿-星的表情,无比严肃。
她从袖子里,直接摸出了一锭足足有十两重的银元宝,塞进了王伯那双粗糙的手里。那冰凉而沉甸甸的触感,让王伯瞬间就清醒了。
“大小姐……这……这使不得啊!”
“使得!”万阿-星不容他拒绝,“王伯,你听着,我不是让你出去,你只需要,走到门口,对着街角那几个乞丐,招招手。然后告诉他们,万府有热酒热菜,请他们的头儿,进来吃顿饱饭。”
王伯一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什么?大小姐,您……您要请那些叫花子进府?这……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啊!”
“我爹那边,有我担着!”万阿星的声音斩钉截铁,“你只要告诉他们,是我的意思就行。他们知道我。”
之前为了打听段誉的消息,她没少让翠儿去跟这些乞丐打交道,虽然只是些零钱和食物的小恩小惠,但对于这些食不果腹的人来说,万府的这位胖小姐,在他们那里,也算是挂了号的“大善人”。
王伯握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看着万阿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里天人交战。最终,对金钱的渴望和对主子的忠诚,战胜了对禁军的恐惧。
他一咬牙,一跺脚:“好!大小姐,您就瞧好吧!”
说着,他佝偻着身子,壮着胆子,打开了一条门缝,探头探脑地,对着街角的方向,鬼鬼祟祟地招了招手。
街角那几个乞丐,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虽然看似在打盹,实则比谁都警醒。看到王伯的动作,他们先是警惕地缩了缩身子,但在看清是万府的门房后,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脸上有一道长长刀疤的中年乞丐,犹豫了一下,还是猫着腰,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
“什么事?”刀疤脸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王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我们家小姐有请,让你们的头儿……进去一趟,说是有热酒热菜招待。”
刀疤脸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浓浓的怀疑和警惕。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还是在这种全城戒严的节骨眼上。这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万阿星的声音,从门后清晰地传了出来:“这位大哥,你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想跟你们,谈一笔生意。一笔……能让你们所有兄弟,都吃饱穿暖的生意。”
那声音,清脆,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刀疤脸闻言,浑身一震。他抬起头,透过门缝,看到了门后那个虽然穿着朴素,但气质不凡的少女。他认得她,这就是前些日子,那个出手阔绰,打听靖安侯世子消息的胖小姐。
“生意?”他沙哑地问道。
“对,生意。”万阿星肯定地答道,“你敢不敢进来谈?”
刀疤脸的目光,闪烁不定。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渴望的兄弟,又看了一眼面前这扇半开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最终,他心一横,将心头的恐惧与怀疑压下。
富贵险中求!他们这些烂命一条的叫花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好!我跟你进去!”他沉声说道。
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迅速关上。刀疤脸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外面站岗的禁军,自始至终,都没有往这个阴暗的角落,多看一眼。在他们眼中,一个乞丐的消失,和一只老鼠钻进了下水道,没有任何区别。
万阿星将刀疤脸带到了府中最偏僻的一间柴房里。而此时,翠儿已经指挥着两个粗使的婆子,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酒菜,摆在了柴房中央的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上。
虽然环境简陋,但那食物的香气,却是实实在在的。
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烧鸡,一盘红得发亮的、炖得软烂的东坡肉,一整条清蒸鲈鱼,还有几样精致的炒菜和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桌子中央,还摆着一坛未开封的“女儿红”。
刀疤脸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闻到肉味,是什么时候了。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着,肚子也发出了“咕咕”的抗议声。
“坐。”万阿星指了指桌边的凳子,语气平淡。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了。但他没有动筷子,只是死死地盯着万阿星,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万阿星开门见山地问道。
“道上的兄弟,都叫我侯三。”刀疤脸沉声答道。
“好,侯三哥。”万阿星点点头,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将翠儿刚刚取来的一整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桌子上。
哗啦一声,钱袋的口子散开,里面白花花的银元宝和一沓厚厚的银票,露了出来。那银光,瞬间就刺痛了侯三的眼睛。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都有些变调了。
“这桌酒菜,还有这些钱,”万阿-星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刚刚在等人的间隙,用最快的速度写好的一张纸条,推到了侯三的面前。
“我需要你,发动你手下所有的兄弟。在今天天亮之前,让这上面的几句词,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街头巷尾,每一个角落。要让所有的人,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都能听到,都会念。”
侯三接过那张纸条,借着柴房里昏暗的油灯,眯着眼睛,看了起来。
他虽然是个乞丐,但年轻时也读过几天私塾,是认得字的。
只见那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几句像是打油诗一样的东西:
“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这京城里,出了个新笑话!”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吏部尚书,脑子糊涂;”
“贪了银子,藏错地方;”
“东边墙角,第三棵树!”
侯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