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电话那头,传来赵铁柱沉闷而警惕的声音。
温克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是对着话筒,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清晰地说了四个字:“执行乙计划。”
电话那头的赵铁柱,明显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启动这个计划,但他的迟疑只持续了一秒,随即,他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沉声回答道:“收到。”
温克直接挂断了电话。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他没有去收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古董碎片,也没有去清点那些价值不菲的货物。
他径直走向后堂,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
不是那些在拍卖会上能拍出天价的官窑瓷器,也不是那些价值连城的田黄印章。
而是一叠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已经泛黄的祖父手札;那枚沉甸甸、刻着“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八个古篆字的发丘铜印;以及,那个装有十八枚“玄铁探龙针”的紫檀木盒。
这,才是他温家,乃至整个发丘一门,真正的根基与传承。
将这几样东西贴身藏好,他最后一次走回了店铺大堂。
他的目光,落在了门楣上方那块历经百年风雨、已经有些褪色的“藏古斋”金字牌匾上。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眼神中,再也没有丝毫的留恋与不舍。
然后,他毅然转身,没有再回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后院,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子夜时分,月隐星稀。
京城的喧嚣已经沉睡,只剩下零星的路灯,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昏黄而寂寥的光。琉璃厂这条承载了数百年文墨风雅的老街,此刻更是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宁静,像一位垂垂老矣的学者,在暗夜中安然入眠。
藏古斋,静静地矗立在街角,黑漆漆的门窗如同紧闭的双眼,将所有的故事与秘密,都封存在了店内那片狼藉的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街角的阴影处,稳稳停下。它的引擎在停下的瞬间便已熄火,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车门被轻轻拉开,几道黑色的影子,如同流动的墨汁,敏捷而迅速地从车上闪了下来。他们一共四人,都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紧身衣,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头套,动作整齐划一,显然经过了极其严格的训练。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店铺后院那条僻静的小巷。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另外三人立刻在巷口两端警戒,而他自己则从腰间取出一套小巧而精密的开锁工具。
藏古舍后门用的是一把老式的铜锁,但在他手中,却比纸糊的还要脆弱。只听见几声微不可闻的“咔哒”轻响,不到十秒钟,那把坚固的铜锁便被轻松打开。
黑影们鱼贯而入,闪身进入了店铺的后院,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一只野猫。
他们进入店铺后,并没有像寻常的入室劫匪那样急于翻找财物,也没有像刘承业威胁的那样立刻进行破坏。为首那人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造型奇特的仪器。仪器的顶端有一根缓缓旋转的天线,屏幕上显示着不断跳动的绿色波纹。
“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尾巴。”为首那人发出了沙哑而冷酷的指令。
另外几人立刻会意,两人一组,一人手持这种专业的信号探测仪,另一人则拿着紫光手电,开始对藏古斋的每一个角落,进行地毯式的搜索。他们的动作极为专业,从墙角到天花板,从博古架的缝隙到地砖的接缝,任何可能安装窃听器或者针孔摄像头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仪器上的绿色波纹,始终平稳,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波动。紫光手电的光束下,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化学试剂残留。
十几分钟后,几人在大堂中央汇合,纷纷摇头。
“老大,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后院和二楼也查过了,除了警察留下的取证粉末,没有任何电子设备。”
为首那人闻言,似乎并不意外。他收起仪器,透过头套,那双阴冷的眼睛扫视着这间一片狼藉的老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看来,目标比我们想象的要更警觉。他已经跑了。”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过,跑了和尚,庙也得给他拆了。既然东西找不到,那就把这里清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线索给条子。”
他再次下达了指令。
这一次,不再是搜索。
其中两名黑衣人从背包里取出了几个密封的塑料桶,拧开盖子,一股浓烈刺鼻的汽油味,迅速在封闭的店铺内弥漫开来。他们动作麻利地将桶里的液体,泼洒在那些断裂的红木家具上,泼洒在那些散落一地的古籍拓本上,泼洒在每一寸能够燃烧的地板和墙壁上。
短短几分钟,这家充满了书香墨韵的百年老店,就被浸泡成了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药桶。
做完这一切,几人迅速退到了后门口。
为首那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即将化为灰烬的店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Zippo打火机。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一簇橙黄色的火苗,在他指尖欢快地跳动着,映照出他眼底那片冰冷的疯狂。
他没有丝毫犹豫,随手将那点燃烧的火光,向店内扔了进去。
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抛物线,准确地落在一滩浸满了汽油的碎纸之上。
“轰——!!!”
烈焰,如同被囚禁了千年的恶魔,在接触到汽油的瞬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
火舌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疯狂地席卷了整个藏古斋!干燥的木料、古老的纸张、易燃的织物……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成为了火焰的燃料。橙红色的火光,贪婪地吞噬着这家百年老店的每一寸肌理,将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古董,将那些承载了岁月痕迹的陈设,统统化为焦炭。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染红了琉璃厂的半边夜空。烈焰发出的噼啪爆响,和滚滚升腾的浓烟,像一只巨大的怪兽,在深夜中狰狞地宣告着它的降临。
凄厉的消防警笛声,终于划破了深夜的宁静,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方菲是在深度睡眠中,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的。
“方队!不好了!琉璃厂……琉璃厂着火了!是藏古斋!”电话那头,是值班同事焦急万分的声音。
“什么?!”
方菲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衣服胡乱套在身上,便疯了一样冲出了家门,驱车赶往现场。
当她赶到琉璃厂时,眼前的一幕,让她如坠冰窟。
警戒线早已拉起了几十米远,数辆红色的消防车停在街边,高压水枪喷射出白色的水龙,徒劳地浇灌着那片已经化为焦炭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和水汽,脚下是肮脏的积水和灰烬。
曾经那座古色古香、充满了故事感的两层小楼,此刻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在夜风中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浩劫的惨烈。
大火,已经基本被扑灭。但藏古斋,这家见证了百年风雨的老店,已经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了。
方菲呆呆地站在警戒线外,看着眼前这片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浑身冰冷。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温克那张平静而清俊的脸。他坐在茶室里,从容不迫地为刘承业续茶的样子;他面对枪口,将自己一把拉到身后的样子;他擦拭那枚玄铁探龙针时,专注而认真的样子……
刘承业那句“你的店,保不住了”,还言犹在耳。
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如此之决绝!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有对“九龙会”无法无天的滔天愤怒,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深深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温克安危的、几乎要让她窒息的极度担忧。
他……他有没有事?
他有没有及时离开?
他是不是……也被这场大火……
方菲不敢再想下去。她发疯似的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拨打了温克的号码。
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那个冰冷而绝望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方菲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她的脸色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只厚重的手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一看,是同样闻讯赶来的李局。他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沉。
“别打了。”李局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消防队已经对火场进行了初步清理,没有在里面发现任何尸体。”
这句话,如同天籁之音,让方菲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身体,重新有了一丝力气。
没有尸体……
他走了,他提前走了!
一股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瞬间冲垮了她心中的防线,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李局看着眼前的废墟,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情绪失控的得力干将,重重地叹了口气,沉声说道:“这个温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简单。他不仅能预判到危险,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并且……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在距离琉璃厂几十公里外,京城郊区一处毫不起眼的农家院落里。
温克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平静地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