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清凉,带着乡间泥土和草木的芬芳。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显得格外宁静。
这里是赵铁柱为他准备的数十个安全屋之一。院子是租的,户主是一个常年在外打工的老实农民。周围的邻居,只知道这里住着一个不爱出门的年轻租客,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这里,也是温克“乙计划”的第一步——金蝉脱壳。
赵铁柱就坐在他对面,没有了在藏古斋时的那份憨厚与木讷。他正襟危坐,神情专注地盯着面前一台经过深度改装的军用级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各大新闻网站关于琉璃厂火灾的直播画面。
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光和已经化为废墟的藏古斋,饶是赵铁柱这种见惯了风浪的人,也忍不住咋舌。
“克哥,真让你说着了!这帮孙子,下手是真他娘的黑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和毫不掩饰的愤怒,“这哪是报复,这他妈是毁尸灭迹!幸亏你跑得快,再晚一个小时,咱俩就得在这新闻里看咱俩自己的讣告了!”
温克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平静地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轻轻呷了一口茶。
他的目光,根本不在那台播放着火灾新闻的电脑上,而是落在了石桌上摊开的一张泛黄的纸片上。
正是那张从“地蝎子”张国忠的笔记夹层里找到的,画着神秘符号的地图残片。
他伸出手指,蘸了蘸杯中温热的茶水,在光滑的石桌上,将残片上那几个宛如鬼画符的朱砂符号,一笔一划地重新描绘了一遍。
这些符号,笔画扭曲,结构诡异,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古代文字,无论是甲骨文、金文还是鸟虫篆。它们也不像是某种单纯的标记,因为其结构复杂,隐隐透着一股玄奥的韵律。
温克凝视着桌上用水渍画出的符号,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将这些符号的结构拆解开来,又重新组合,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
突然,他心中一动。
这些符号,似乎……更像是一种星象图!一种将天上星宿的位置,用某种特定的方式,描绘在平面上的古代星图!
或者说,是某种大型祭祀仪式上,用来确定方位的阵法图!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如同闪电般照亮了他脑中的迷雾。
发丘一脉,传承千年,除了倒斗卸岭的本事,更精通堪舆风水、星象占卜之术。温克的脑海中,储存着大量祖上传承下来的星盘图谱和阵法秘录。
他立刻将石桌上这几个符号,与自己记忆中那些纷繁复杂的发丘一脉秘传图谱,开始进行飞速的比对和印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院子里,只有赵铁柱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和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温克的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惊人而大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成型。
这张地图……它指向的,可能根本就不是一座传统意义上的墓葬!
而是一个……祭坛!
一个用来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甚至可能是邪恶仪式的古代祭坛!
联想到那块用邪法炼制的“心玉”,联想到“九龙会”费尽心机也要得到它的行为……一个巨大的、横跨了千年的阴谋,似乎正在他面前,缓缓揭开其狰狞面目的一角。
就在温克陷入沉思,试图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灵感时,旁边赵铁柱的电脑,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滴滴”声。
“克哥,有情况!”赵铁柱的声音陡然变得警惕起来。
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加密邮件的接收提示。这个邮箱,是他们乙计划中专门用来和某些特定信息源联系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赵铁柱的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串残影,迅速输入了一长串由数字、字母和特殊符号组成的复杂密码。随着回车键被敲下,加密的邮件被成功解开。
邮件的内容,极其简单。
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任何落款。
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简短的话。
图片上,是一块通体血红的玉佩,正静静地躺在一块黑色的丝绸上。那玉佩的造型,温克再熟悉不过,正是他不久前才在刘承业手上见过的,那块用九十九个死囚怨念炼制而成的“心玉”!
只是,此刻的“心玉”,比他上次见到时,颜色更加妖异,更加鲜红。那红色,仿佛是活的,像是刚刚从跳动的心脏里浸泡过一般,几乎要从屏幕上滴下来。
而在图片的下方,那句简短的话,却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刺进了温克的眼中,让他的瞳孔,猛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句话写着:“想要拿回它,就来参加‘兰亭雅集’。”
赵铁柱看到这句话,也是一愣,随即低声骂道:“兰亭雅集?这帮孙子搞什么鬼?这不是林大小姐她们家拍卖行搞的那个私人洽购会吗?妈的,他们把‘心玉’弄去那里干什么?这是鸿门宴啊!”
温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
“兰亭雅集”……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京城最顶级、最私密的古董私人洽购会,由国内拍卖行业的龙头“瑶光国际”主办,而“瑶光国际”的现任执行总裁,正是林家的千金,林月瑶。
这个所谓的“雅集”,每年只举办一次,从不对外公开。其参与者,非富即贵,全都是国内乃至国际上最顶尖的收藏家和富豪。据说,雅集的入场券,一张就能在黑市上炒到七位数。其安保等级,更是堪比国宴,严密到了极点。
“九龙会”这群见不得光的老鼠,竟然敢把战场,设置在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灯火通明的地方?
他们是疯了,还是……另有图谋?
温克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血红的“心玉”照片上。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鸿门宴,这是一次赤裸裸的阳谋!
他们知道自己一定会对这块“心-玉”感兴趣,更知道自己与林月瑶之间的关系。他们选择在“兰亭雅集”上亮出“心玉”,就是要逼着自己,走进他们精心布置好的天罗地网之中。
在那样的场合,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无数人的眼皮子底下。而他们,则可以利用雅集森严的安保和复杂的环境,隐藏在暗处,从容地对自己下手。
好一招,引蛇出洞。
好一招,借刀杀人。
温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们已经把战书递到了脸上,那我温克,若是不接,岂不是太瞧不起你们“九龙会”了?
农家院落的夜,深沉如水。
那封来自“九龙会”的加密邮件,如同投向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涟漪。赵铁柱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块血色妖异的“心玉”照片,和他下方那句嚣张至极的挑战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再也坐不住了。
“克哥!不能去!这他妈绝对不能去!”
赵铁柱“霍”地一下从石凳上站了起来,粗壮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不大的院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石子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这明摆着就是鸿门宴!是个套子!他们把藏古斋都一把火烧了,摆明了就是要跟你不死不休。现在又弄出这么个‘兰亭雅集’,安保森严,宾客云集,那地方就是他们的主场!咱们就两个人,这么一头撞进去,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焦灼与愤怒。他一把抓过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指着屏幕上的那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想要拿回它,就来参加兰亭雅集’……你看看,你看看这口气!嚣张!猖狂!他们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他们就是在耍我们,等着我们像傻子一样钻进去,然后关门打狗!”
与赵铁柱的暴跳如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温克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封邮件一眼,只是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清茶,目光依旧锁定在石桌上,那几个被他用茶水描绘出来、此刻正慢慢被夜风吹干的神秘符号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得如同一口千年古井,只有井底深处,才闪烁着一丝冰冷的、如同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光芒。
“铁柱,坐下。”温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赵铁柱的脚步一滞,他喘着粗气,最终还是愤愤不平地坐回了石凳上,但那双牛眼依旧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温克,生怕他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
温克放下茶杯,终于抬起头,看向赵铁柱,缓缓说道:“你说的都对。这的确是鸿门宴,是个圈套,他们也确实是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那你还……”赵铁柱急了。
温克抬手,制止了他的话,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个圈套,设置在‘兰亭雅集’这么一个地方?”
赵铁柱一愣,下意识地反问:“为什么?为了……为了让我们插翅难飞?”
“不。”温克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锋芒,“如果他们只是想杀我,想设个圈套抓住我,有的是更简单、更隐秘的办法。随便找个废弃工厂,或者干脆就在某个偏僻的街角,都比在‘兰亭雅集’这种万众瞩目的地方动手要容易得多,也安全得多。”
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问题的核心之上。
“他们选择那里,恰恰说明,他们不是‘能’在那里动手,而是‘必须’在那里动手。他们之所以敢如此有恃无恐地亮出‘心玉’来当诱饵,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我,而是因为他们比我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