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在白芊芊身后重重关上,留下满室的寂静和她那未散去的、廉价而浓烈的香水味。沈星脸上的公式化微笑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冰冷。她看着被白芊芊扔在桌上的那份文件夹,如同看着一堆废纸,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个趾高气扬、试图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女人,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她拿起文件夹,随意地翻了几页,白芊芊那些堪称“狮子大开口”的要求映入眼帘——指定顶奢品牌的全季赞助、不少于八位数的片酬、拥有对男二号演员选择的建议权、拍摄期间必须入住超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每天工作时间不得超过八小时每一条都彰显着她的傲慢与无知。
沈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随手将文件夹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刺耳的碎裂声响起,那份承载着白芊芊野心与愚蠢的文件,瞬间化为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片。
合同?自有法务部的人去跟白家的律师扯皮。至于这些无理要求,沈星根本没打算回应。她要做的,不是满足白芊芊的虚荣,而是釜底抽薪,让她连站上那个舞台的机会都没有。
或者说,即使站上去了,等待她的,也将是比前世更加难堪的、从云端跌落的粉身碎骨。
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那里是她和周启明导演初步“修订”过的凤倾城角色小传和部分剧本片段。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着,将那些看似“优化”,实则“刁难”的细节一一完善。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白芊芊在读到这些需要极强爆发力和细腻情感层次的戏份时,那张漂亮脸蛋上将会出现的茫然与抓狂;能想象到,当周启明导演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她一遍遍重来,而她却连最基本的情绪都表达不出来时,那份骄傲被碾碎的崩溃。
这才只是开始。沈星的眼底闪烁着冰冷的火焰,复仇的快感如同细微的电流,在她四肢百骸中流窜。
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勾勒出这座城市繁华的轮廓。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以及沈星偶尔翻阅资料的纸张摩擦声。
助理小陈几次想进来提醒她下班,都被她专注的神情和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给劝退了。星姐今天似乎格外投入,也格外冷。
沈星确实很投入。她不仅在完善针对白芊芊的“剧本陷阱”,也在同步推进《凤唳九天》的其他筹备工作。她联系了业内顶尖的服化道团队,沟通了她对整体视觉风格的要求——要大气、要厚重、要经得起镜头的考验,绝不能像现在市面上流行的那些影楼风古偶剧一样廉价。她还亲自筛选了几个备选的拍摄基地,计划下周就去实地考察。
她要确保,即使最终女主角的选择上出现了波折,这部剧本身的质量也必须是顶级的。这是她重生的第一仗,她不允许有任何闪失。这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证明她自己的能力,为了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重新为自己赢得立足之地。
夜色渐深,当沈星终于完成手头的工作,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
她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映照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冷的眼眸。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上电子日历显示的日期——XX月XX日。一个平平无奇的日期,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种冰冷而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开来。
不是这个日期。
是另一个日期。
一个被她刻意遗忘,却又深深刻在灵魂深处的日期。
1999年4月17日。
这个日期,如同一个魔咒,瞬间将她拉回了那个遥远的、阴雨连绵的春日。
那一年,她还不是现在这个冷静自持、步步为营的沈星。她只是一个刚刚失去双亲、寄人篱下、敏感而脆弱的少女。程家虽然收留了她,但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如影随形。程景的“温柔”是她当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却也让她在程家其他人的排挤和白芊芊明里暗里的欺凌下,活得小心翼翼。
那天,似乎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具体发生了什么,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带着血色和恐慌的片段。
好像是一场意外?
她似乎被人推搡,摔倒在了泥泞的地上,膝盖磕破了,鲜血直流。周围似乎有嘲笑声,还有白芊芊那张带着恶意的脸。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浑身无力,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绝望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就在那时,一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将她从冰冷的泥地里拉了起来。
那双手的主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冷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却意外地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瘦削却有力的臂膀,半扶半抱着几乎站立不稳的她,一步步走出了那片泥泞。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她的手臂上,带着一丝冰凉的温度。
她记得,当时她下意识地抬头,想要看清他的脸,却只看到他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还有他校服袖口卷起时,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那一小片刺青。
那是一个日期。
1999.4.17。
当时她年纪还小,不懂那串数字意味着什么,只觉得那个刺青和他冷漠的气质一样,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神秘和危险。
那个少年,就是程诺。
那时的程诺,还不是现在这个权势滔天、喜怒不形于色的程氏掌权人。他是程家大房的儿子,却因为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在程家的处境也颇为尴尬,性格孤僻冷漠,很少与人交流,像一匹独来独往的孤狼。
程家的孩子大多看不起他,也有些怕他。只有她,因为那一次意外的“搭救”,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夹杂着感激和好奇的情愫。
可是,从那以后,他们之间似乎再也没有过任何交集。他依旧是那个独来独往的冷漠少年,她也依旧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女。那场雨中的相遇,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不见。
直到很多年后,她被程家扫地出门,在绝望中挣扎求生,最终惨死
重活一世,她满心都是对白芊芊和程景的恨意,几乎忘记了这段尘封的往事。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如此清晰地想起来?
是程诺最近的反复无常?是他看向她时那讳莫如深的眼神?还是他手腕上那个早已不再显露的刺青?
沈星的心跳有些紊乱。她用力地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前世的纠葛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被这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所干扰。程诺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合作对象,一个危险的棋手。她绝不能对他产生任何多余的情感,哪怕是一丝好奇。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看到来电显示上“程诺”两个字,沈星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电流击中。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来?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程总?这么晚了,有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程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丝夜晚特有的慵懒和不易察觉的探究。
“还在公司?”
“嗯,处理一些工作。”沈星回答得滴水不漏。
“白芊芊去找你了?”程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星心中了然。果然,她和白芊芊的会面,他一清二楚。这个男人,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是的。来谈合同和剧本的事。”沈星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她提的要求,不必理会。”程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按规矩办。”
沈星有些意外。她以为程诺把女主角给白芊芊,多少会给她一些优待,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个态度?
“我知道了。”她应道,心中对程诺的目的更加疑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程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点别样的意味:“剧本调整得怎么样了?”
沈星的心微微一紧。他在问剧本调整?是真的关心工作进度,还是在试探她和周启明的小动作?
“还在进行中。周导对剧本要求很高,希望能精益求精。”她巧妙地回答,将重点放在周启明身上。
“是吗?”程诺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很怕周启明。”
沈星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以前”?他指的是什么时候?
难道他记得?他记得很久以前的事情?记得那个在片场被严厉的周启明导演骂哭的小助理?
不,不可能!那时候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程诺怎么可能注意到她?更何况,周启明导演是电影圈的大拿,那时候根本不拍电视剧,她和他根本不可能有交集!
是她想多了?还是程诺在故意试探?
沈星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有些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程总说笑了。周导是业内前辈,我尊敬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怕他?”
她不动声色地否认了。无论程诺是真的记起了什么,还是在诈她,她都不能承认。暴露自己重生的秘密,是她最大的禁忌。
电话那头的程诺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道:“是吗?那就好。早点休息。”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沈星却久久无法平静。
程诺最后那句话,还有那个意味不明的轻笑,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把白芊芊推上女主角的位置,又对她的要求不屑一顾;他知道她和白芊芊的冲突,也似乎察觉到了她和周启明的小动作;现在,他又突然提起“以前”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他的心思深沉如海,让她完全看不透。
而且那个日期,1999年4月17日。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仅仅是因为巧合吗?
沈星走到办公桌前,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电脑的搜索页面。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串数字:1999年4月17日。
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跳出了一些零星的信息。大多是那一天发生的国内外新闻、或者是一些历史事件记录。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内容。
她皱了皱眉,又尝试着加入了“程诺”的名字。
这一次,搜索结果依旧寥寥无几。关于程诺的公开信息,大多是从他接手程氏集团开始的,之前的经历,尤其是少年时期,几乎是一片空白。程家对他的保护,或者说,是他对自己的保护,做得滴水不漏。
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期,一次普通的意外?
沈星关掉搜索页面,心中却依旧疑云密布。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个日期,一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而程诺手腕上曾经出现过的那个刺青,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一个可能与她和程诺的过去,都相关的秘密。
与此同时,某个隐蔽的咖啡馆角落。
小莉攥着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脸色苍白,眼神惶恐不安。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正是沈星派来的私家侦探。
“他们他们真的找上门了!”小莉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些催债的!比以前更凶了!还说还说如果再不还钱,就要就要”她后面的话几乎说不出口,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很确定,这一定是白芊芊的报复!上午她刚把录音交给沈星的人,下午催债的就找上门了,而且手段比以前狠戾得多!白芊芊那个恶毒的女人,她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别怕。”侦探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老板说了,会帮你解决债务问题。但是,你需要继续留在白芊芊身边,收集更多有用的信息。”
“可是我怕!”小莉哭着摇头,“她现在当上女主角了,气焰嚣张得很!而且她好像开始怀疑我了!今天还旁敲侧击地问我下午去了哪里!我怕怕她会对我下死手!”
“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侦探将一张新的电话卡推到小莉面前,“用这个号码随时跟我们保持联系。另外,这是我们老板预支给你的一部分‘酬劳’。”
一个信封被放在了桌上,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
小莉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侦探那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颤抖着手,将信封和电话卡都收了起来。
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被白芊芊和那些高利贷逼死;要么,就抓住沈星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赌一把!
“我我知道了。”小莉擦干眼泪,眼神里多了一丝豁出去的狠厉,“我会继续帮你们盯着她的。她做的那些恶心事,我都知道!我一定会把证据都找出来!”
侦探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迅速消失在了咖啡馆的人流中。
小莉独自坐在角落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仿佛攥住了自己下半生的命运。
林薇将一份最新的调查报告放在了程诺的办公桌上。
“程总,查到了。白小姐的助理小莉,今天下午请假后,去了一家位于城西的咖啡馆,见了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根据监控画面和技术追踪,初步判断,那个男人,和之前沈总监雇佣的私家侦探,是同一个人。”
程诺的目光落在报告上,看着监控截图里那个包裹严实的男人,以及小莉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星动作还真快。
这么快就把白芊芊身边的人策反了。
“她给了小莉什么?”程诺问道。
“似乎是一笔钱,还有一个新的电话号码。”林薇回答。
程诺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沈星这是打算在白芊芊身边安插一颗定时炸弹?
有意思。
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拿起手机,看着通讯录里“沈星”的名字,想起了刚才通话时,她语气里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
尤其是在他提起“以前”的时候。
她的反应似乎有些太大了。
难道,她也记得?
记得那个遥远的雨天?记得那个被刻意掩埋的日期?
程诺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回到了那个同样阴冷的春天。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左手手腕的内侧。那里曾经有一个刺青,后来被他用更精密的激光手术彻底洗掉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那个日期,却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1999.4.17。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一个女孩,不顾一切。
只是,那个女孩似乎早就忘了吧。
或者,她根本就不知道,那天真正发生了什么。
程诺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轻轻晃动,映照出他眼中复杂难明的光芒。
沈星
你到底还记得多少?
又或者,你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向白芊芊和程景复仇?
还是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却让他混乱的思绪,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不管她记得多少,不管她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轻易地从他生命里消失。
她是他的。
从很久以前,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