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郑,现在人在哪里?”林寻问道。
“还能在哪?怕柳承志报复,躲在城西的大杂院里,靠着他婆娘给人浆洗衣裳过活呢。惨,是真的惨。”王金彪叹了口气。
“带我去找他。”林寻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
第二天,在王金彪的带领下,林寻在城西一处潮湿、阴暗、充满了霉味的大杂院里,见到了那个被打断腿的酒楼老板,郑德福。
老郑,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原本该是体格壮硕的年纪,此刻却面如金纸,形销骨立地躺在一张破旧的板床上。他的左腿用两块木板夹着,随意地用布条绑着,显然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裤管上还渗着暗黄色的脓血。
他的妻子,一个同样憔悴的妇人,正在院子里的一盆冷水中,费力地搓洗着一件明显不属于他们的华贵衣物。看到王金彪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人物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妇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将丈夫往屋里拖。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老郑挣扎着坐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老郑,别怕,这位林先生,是来帮你的。”王金彪连忙解释道。
“帮我?”老郑惨笑一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怀疑和不信,“谁能帮我?那是柳家!是太师府!我认命了……”
林寻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像那些烂好人一样,直接掏出银子来彰显自己的善心。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直接给钱,只能解决他一时的温饱,却无法抚平他心中的冤屈和绝望。
他要给的,是希望,是公道。
林寻走上前,声音平稳而有力:“我不能给你钱,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他看着老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能让你,堂堂正正地把福满楼拿回来。我还能让那个打断你腿的柳承志,付出他应有的代价。”
老郑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林寻。眼前这个年轻人,衣着普通,气质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他那颗早已死去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和太师的亲戚斗?他凭什么?
“你……你是谁?”老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一个赌场先生。”林寻淡淡地回答。
老郑眼中的那点光芒,瞬间又黯淡了下去。一个赌场的人……怎么可能斗得过柳家。他只当这又是一个来看他笑话,或者想从他这滩烂泥里再榨出点什么的骗子。
林寻看出了他的不信,也不多做解释。行动,永远是最好的证明。
他对王金彪说道:“王老板,借纸笔一用。”
王金彪立刻让手下取来了上好的徽墨和宣纸。
林寻就在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桌子上,铺开宣纸,亲自研墨,然后提笔。
他要为老郑,写一份诉状。
但这份诉状,注定要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诉状,都不一样。
他没有像寻常状纸那样,哭天抢地地描述老郑有多惨,柳承志有多坏。那种写法,只会让京兆府的官老爷们觉得厌烦,随手就丢进废纸篓里。
他写的,是一篇逻辑严密、杀气腾腾的政论文!
“谨为万民请命,泣血叩问青天——论柳氏承志强夺民产,何以安天下,何以慰圣心!”
开篇一个大标题,就直接将调子定在了国家和皇权的层面。
紧接着,他没有直接提柳承志的名字,而是笔锋一转,开始引经据典。
“窃闻,《大夏律》开篇明义:‘王者之政,必先安民。’又载,太祖高皇帝尝言:‘朕之天下,非朕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万民之天下。敢有欺压百姓、鱼肉乡里者,即朕之仇寇!’”
他大段大段地引用《大夏律》和开国皇帝的语录,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充满了浩然正气。
“然,今有豪强,倚仗权门,藐视国法,视民如草芥。强夺商铺于闹市,断人腿足于光天化日之下!此等行径,非独一家之痛,一姓之哀,实乃国法之殇,圣德之辱!”
文笔犀利,层层递进,将一件普通的民事纠纷,直接上升到了挑战国法、玷污皇帝声誉的高度。
“或曰,此乃皇亲国戚,当有不同。谬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乃万古不易之理!若权贵可肆意妄为,则国法何存?若纲纪可随意践踏,则朝廷何威?长此以往,民心失尽,国本动摇,岂非危乎?”
他站在一个绝对的道德制高点上,用最堂皇的理由,进行最诛心的拷问。
最狠的是,在诉状的最后,他话锋一转,将矛头隐晦地指向了三皇子府。
“今三皇子贤明,柳妃娘娘淑德,深得圣眷。然其戚族,竟有此等败类,行此不法之事。此辈所为,岂非陷皇子于不义,污娘娘于不仁?此乃借皇子之威,行一己之私,是为大不忠!败坏皇室声名,动摇朝廷纲纪,是为大不孝!此等不忠不孝之徒,若不严惩,何以正视听?何以安民心?何以告慰太祖在天之灵!”
通篇诉状,洋洋洒洒近千言,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句对老郑的同情,更没有一句对柳承志的直接辱骂。
有的,只是对《大夏律》的尊崇,对开国皇帝的敬仰,对三皇子和柳妃的“拳拳爱护之心”。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捅向柳家的软肋!
王金彪在一旁看着,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光是感受那股气势,就觉得头皮发麻。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笔杆子,真的可以杀人!
老郑夫妇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虽然不识字,但他们能感觉到,这张纸上写的东西,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林寻写完,吹干墨迹,将诉状递给老郑。
“按个手印吧。”
老郑颤抖着手,用尽全身力气,在那张诉状的末尾,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指印。
“先生……这……这要送到京兆府去吗?”老郑紧张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