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消息,百分之九十都是鸡毛蒜皮的市井八卦,毫无用处。
但林寻要的,就是这海量的信息。
他每天晚上,都会在自己那个安静的小院里,点上一盏油灯,将白天收集来的所有情报纸条,摊在桌子上。
“户部主事张大人之子,昨日在‘通天’赌场输了五百两。”
“吏部柳尚书府上,近日从江南采买了一批名贵木材。”
“三皇子妃的表舅,上个月盘下的绸缎庄,本月盈利翻了三倍。”
“城西兵马司指挥使,最近频繁出入平康坊的‘醉月楼’。”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鸡毛蒜皮的信息,在林寻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里,被飞快地汇集、筛选、剔除、关联、建模……
一张比官方邸报更真实、更详细、更动态的京城权力关系图,正在他脑中,一点一点地被拼凑完整。
王金彪看着赌场每天都在节节攀升的流水,看着那些越来越少、几乎绝迹的麻烦事,对林寻简直是惊为天人。他现在看林寻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一个高人,而是像在看一个活财神。他私下里已经严令手下,林先生在赌场里,拥有和他同等的权力。
而林寻,则像一个潜伏在深海中的巨大蜘蛛,利用“四海通”这个据点,悄无声息地,将他那张由信息和利益编织而成的大网,一点点地铺开。
他知道,光靠一个赌场,还远远不够。这只能让他站稳脚跟,衣食无忧。
他需要一个更高级别、更能接触到权力核心的平台。
而他这张网,就是为了等待那条真正的大鱼,自己撞上来。
这天晚上,王金彪在赌场最奢华的包厢里设宴,专门款待林寻。
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王金彪亲自给林寻斟酒,那张横肉遍布的脸上,堆满了崇拜的笑容。
“先生,您这一手,实在是太高了!简直是神仙手段啊!”王金彪感慨万千,“现在整个京城的赌场,都在偷偷仿效咱们的规矩,搞什么标准化,也想弄黑名单。可他们只学了个皮毛,不得精髓,反而搞得不伦不类,笑死个人!”
林寻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淡淡地说道:“王老板,记住,我们卖的不是运气,我们卖的,是一种叫做‘公平’的东西。”
“公平?”王金彪愣住了。
“对,公平。”林寻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包厢的墙壁,看到了外面那喧嚣的赌厅,“只要让所有赌客都觉得,我们四海通是整个京城里最公平、最讲规矩、最不可能出千的地方。那么,他们手里的钱,无论在外面怎么流转,迟早,都会流进我们的口袋。”
王金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看向林寻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林寻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王老板,你这消息网罗得广,最近有没有听到……关于三皇子府的消息?什么都行。”
林寻那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让包厢里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
王金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给他倒酒的手也微微一顿。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林寻的神色,试探着问道:“先生……您怎么对三皇子府上的事感兴趣了?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啊。”
京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人物,谁不知道三皇子府如今就是个巨大的漩涡。明面上是皇子府邸,实际上,却是柳家势力的延伸。而那位三皇子妃柳如烟,更是个手段狠辣、心如蛇蝎的人物,寻常人躲都来不及,这位林先生怎么还主动打听起来了?
“只是好奇。”林寻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依旧平淡,“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在这京城做生意,总要知道,这天,是谁的天;这水,有多深。”
王金彪听得心头一凛。
他猛然明白,林先生的格局,根本就不在区区一个赌场上。他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想到这里,王金彪不敢再有丝毫隐瞒,他压低了声音,将自己从各种渠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要说三皇子府,最近倒没什么大事。三皇子殿下自从上次在朝堂上被陛下申斥之后,就一直称病不出,府门紧闭。不过……倒是那位柳妃娘娘的娘家,柳家,最近动静不小。”
王金彪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柳太师权倾朝野,他那些沾亲带故的,一个个都鸡犬升天。远的就不说了,就说这京城里,最扎眼的一个,叫柳承志。”
林寻的眉梢轻轻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柳承志,是柳太师一个远房堂弟的儿子,论辈分得管柳妃娘娘叫一声堂姐。这家伙就是个标准的纨绔,斗鸡走狗,无恶不作。仗着柳家的势,在京城里是横着走,官府都拿他没办法。”
王金彪说到这里,啐了一口,显然也是愤慨已久。
“先生您还别说,您这情报网还真收上来一条关于他的消息。就在半个月前,这孙子看上了东市口‘福满楼’那块地界,想用三百两银子就把人家那三层的大酒楼给盘下来。那可是人家老郑家祖传的产业,市值没有三千两也下不来啊!”
“福满楼的老板郑德福,是个实在人,死活不肯卖。结果怎么样?当天晚上,柳承志就带了一帮打手,冲进酒楼,把老郑的腿活活给打断了!酒楼也被砸了个稀巴烂,强行给封了。老郑一家老小,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告官?京兆府的门朝哪开他都摸不着!”
王金彪说得咬牙切齿,显然是物伤其类。他们这些在灰色地带讨生活的人,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讲规矩、只靠权势碾压的官家子弟。
然而,林寻听完,眼中却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柳承志。
一个柳家的外围成员。
一个典型的、被权力惯坏了的蠢货。
一个完美的、用来测试系统反应的“测试用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