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埋头翻阅一本线装的《齐谐记》时,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的书桌旁。
“林洁同学?”
一个试探性的、略带熟悉的男声。
林洁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是陈默。魏朔那个年轻的下属。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在这片安静的书海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闯入梦境的现实符号。
看到他,林洁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警察上门,准没好事。这个定律,她已经用亲身经历验证过两次了。
“有事吗,陈警官?”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备。她一边问着,一边下意识地将桌上那几本鬼气森森的书,朝自己这边拢了拢。
周围已经有学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陈默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压低声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能出去谈谈吗?”
林洁抿了抿嘴唇,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不想把麻烦带到图书馆里。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阅览室,来到了楼梯间的拐角。这里相对僻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说吧,又有什么事?”林洁开门见山,她不想绕圈子。
陈默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表情,心里暗暗叫苦。他就知道,这趟差事没那么容易。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官方且无害。
“林洁同学,你别紧张。”他先是安抚了一句,然后才把魏朔的原话,稍微包装了一下,搬了出来,“是这样的,我们市局最近在跟进城南一个案子,涉及到一座清末时期的老宅。案情比较复杂,牵扯到一些……嗯,特殊的历史文化背景。魏队觉得,你作为民俗学的专业学生,知识储备比较丰富,所以想请你……作为我们的‘民俗专家’,去现场协助一下,帮我们做一些‘文化背景调研’。”
他说得一本正经,自己都快信了。
林洁听完,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民俗专家?文化背景调研?
这种鬼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
她又不是傻子。前几天闹得满城风雨的“古宅新娘离奇消失”案,她就算再怎么刻意回避,也从室友的嘴里听了个七七八八。监控、密室、凭空消失……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座古宅绝对不是什么善地。
现在,警察居然找上门来,让她去那个地方搞“调研”?
“不去。”
林洁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看着陈默,眼神里写满了“你们另请高明吧”的拒绝。
“陈警官,我只是个学生,不是什么专家。你们警察办案,应该相信科学,而不是来找我一个学民俗的。我帮不了你们。”
她话说得很绝,转身就想走。她真的不想再把自己卷进去了。每一次接触那些东西,对她的精神都是一次巨大的消耗和折磨。她只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林洁同学,你等一下!”
陈默急了,一步上前拦住了她。他知道,再用那些虚头巴脑的官方说辞,肯定是不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沉重,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客套。
“林洁,我不跟你绕弯子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力量,“高天明的妻子,那个失踪的新娘,叫沈芸。她在一个全封闭的院子里,当着监控的面,消失了。”
林洁的脚步顿住了。
陈默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从她失踪到现在,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了。”
“四十八小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还活着的机会,正在飞速流逝。”
“我们警方确实相信科学,我们把所有科学能用的手段都用尽了,把那个院子掘地三尺,但我们找不到任何线索。”
“现在,人命关天。”
最后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洁的心上。
她可以对那些鬼魂的骚扰感到厌烦,可以对自己的能力感到恐惧和排斥,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去逃避。
但是,她没有办法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安危,视而不见。
那是一个和她一样,有血有肉,有家人朋友,有自己生活的人。她现在可能正被困在某个无法想象的、恐怖的地方,等待着救援。
而自己,或许是唯一能提供一点点线索的希望。
林洁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紧紧地抿着嘴唇。她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疲惫的眼睛里,出现了剧烈的挣扎。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那座古宅绝对比上次的教学楼危险百倍,那个能让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的东西,根本不是她能应付的。去了,很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良知却在她的心底反复呐喊:那是一条人命。
空气仿佛凝固了。
楼梯间里,只剩下窗外呜咽的风声。
陈默没有再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决定。他知道,自己能说的,都已经说了。
最终,林洁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认命了。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陈默,眼神里的挣扎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和无奈。
她转过身,走回阅览室的座位前,将桌上摊开的那些古籍,一本一本地合上。
“啪。”
“啪。”
每一声,都像是在和自己想要的那份平静生活,做着最后的告别。
她将最后一本《齐谐记》合上,书页闭合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背包,走回到陈默面前,声音沙哑地说:“走吧。”
一个简单的词,却重如千斤。
陈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林洁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看身后的图书馆,她只是迈开脚步,跟着陈默,走出了这座象牙塔。
黑色的警车就停在楼下的林荫道旁。
林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校园里的一切声响。
汽车发动,平稳地驶出了校门,汇入了城市的车流之中。
林洁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知道,这辆车将载着她,驶离她苦心经营的“安全区”,去往那座位于城南的、充满了未知和不祥气息的……百年古宅。
警车在导航的指引下,拐进了一条愈发狭窄破败的老街。两侧的建筑像是被时光遗忘的残骸,斑驳的墙皮和生锈的防盗窗,与远处若隐若现的都市霓虹切割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车轮压过坑洼不平的路面,发出沉闷的颠簸声。林洁坐在后座,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视线穿过车窗,投向那条老街的尽头。
还没等那座传说中的古宅完全映入眼帘,一种莫名的心悸就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猛地收缩,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撞击着她的胸腔。
“怎么了?”开车的年轻警员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看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了一句。
林洁没有回答,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前方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座静卧在街尾的巨大阴影。青瓦灰墙,雕花的飞檐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勾勒出狰狞的轮廓。它就那么盘踞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阴森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寻常人眼中,这或许只是一栋荒废许久、显得有些阴森的老宅。
可在林洁的视野里,宅子的上空,却盘旋着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黑灰色怨气。那股怨气浓重得化不开,像是用无数冤魂的哀嚎与血泪搅拌而成的泥沼,翻滚着,纠缠着,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倒扣的锅盖,将整座宅邸死死地压在下方。
黑灰色的气流中,隐约有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在挣扎,在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们是绝望的、是悲伤的、是怨毒的,那股庞大的负面情绪,隔着这么远,都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刺得林洁太阳穴突突直跳。
警车缓缓停在了古宅朱漆斑驳的大门前。
“林小姐,到了。”警员解开安全带,回头提醒她。
林洁像是没听见,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仿佛那不是门,而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巨口。
她推开车门,双脚踩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上,一股腐朽潮湿的气息立刻钻入鼻腔。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带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力。
等她抬脚,越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真正踏入宅院的一瞬间——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刺骨的阴冷,混合着排山倒海般的悲伤,瞬间将她吞没。
那不是简单的物理上的冷,而是一种能穿透皮肉、冻结骨髓、直抵灵魂深处的寒意。仿佛整个人被瞬间剥光了衣服,扔进了一个封存了百年的冰窟窿。
紧接着,是悲伤。
浓郁到化为实质的悲伤。
像是有人把一百年的眼泪、一千次心碎、一万种绝望,全部浓缩起来,然后用最粗暴的方式,硬生生灌进了她的脑子里,塞满了她胸膛里的每一寸空隙。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力道之大,让她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捏碎了。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呼吸猛地一滞。
太强烈了。
比上次在图书馆顶楼,感受那个跳楼女生的情绪时,要强烈十倍,不,是一百倍!
那一次,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情绪的接收器。
而这一次,她感觉自己仿佛要被这股庞大的情绪彻底同化,要被这无边的悲伤与怨恨撕成碎片。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闪现出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一间房。
一间昏暗的,密不透风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