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被厚重的木板从外面钉死,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门缝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空气浑浊,带着灰尘与木头发霉的味道。
房间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嫁衣。
一身鲜红的,用金线绣着繁复龙凤呈祥图案的中式嫁衣。那红色是如此的刺眼,在这片无边的昏暗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滩凝固的鲜血。
她脸上画着精致到一丝不苟的新娘妆,柳叶眉,桃花眼,樱桃唇。厚重的脂粉也无法完全掩盖她原本姣好的容颜。
可她的眼睛,那双本该盈满喜悦与娇羞的眼睛里,却空无一物。
不,不是空无一物。
那里面流淌着无尽的、深可见骨的悲伤,以及被悲伤浸泡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怨恨。
她不哭,也不闹。
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床沿,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精美人偶。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动了。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抬起手,用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抠挖着那面斑驳的墙壁。
“刺啦……刺啦……”
指甲刮过粗糙的墙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固执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墙灰簌簌地落下,露出里面青色的砖石。
她的指甲开始翻卷,粉色的甲肉暴露在空气中。
血,渗了出来。
先是一丝,然后是一缕,很快,十根纤细的手指,都变得鲜血淋漓。
鲜血混合着墙灰,在墙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抓痕。
可她还是没有停下。
悲伤与怨恨已经让她麻木了。她只是想在这座囚笼上,留下自己存在过的,挣扎过的痕Е记。
她在无声地哭泣。
眼泪并没有从眼眶里流出,而是倒灌回了心里,将那颗原本鲜活的心脏,一寸寸地,彻底淹没。
……
“啊!”
林洁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猛地从那令人窒息的通感中挣脱出来。
强烈的冲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她踉跄一步,伸出手死死扶住了身后的门框,这才没有软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出来,胸腔火辣辣地疼。额头上,鼻尖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林洁!”
一个熟悉又带着焦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洁费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魏朔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了门口,大概是看到她迟迟没有跟上来。此刻,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胳膊。
他的手掌很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滚烫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林洁混沌的意识稍微清明了一些。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魏朔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视线快速地扫过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心脏不受控制地“咯噔”了一下。
这副样子,比上次在图书馆还要糟糕。
“要不先……”他的话没能说完。
“我没事。”
林洁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干涩。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推开了魏朔搀扶着她的手。
不是讨厌他的触碰,而是她知道,自己必须独自承受这一切。任何外界的干扰,都会让她从那条好不容易捕捉到的线索上脱离。
她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又黏腻。
院子里一片忙碌的景象。
穿着制服的警察们正在拉警戒线,技术队的同事戴着手套和鞋套,举着相机在各个角落拍照取证,法医和助手抬着一个空担架,正走向后院。
不远处,一个身材发福、穿着名牌西装的中年男人,正被两个警员搀扶着,对着宅子的方向哭天抢地,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什么“报应”、“都怪我”之类的话。他应该就是这栋宅子的新主人,那个富商。
这一切的嘈杂与忙乱,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罩给隔绝了。
林洁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股仿佛从地狱深处弥漫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怨恨。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又像一个哀怨的引路人,在她耳边低语。
林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放弃了用视觉去辨认方向,也放弃了用听觉去分辨声音。她将自己所有的感官都沉了下去,完全凭借着那股悲伤气息的指引。
找到了。
就是那个方向。
最浓烈,最悲恸,最怨毒的源头。
在宅子的最深处。
她抬起脚,迈出了第一步。
“林洁?你要去哪儿?”魏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解和阻拦的意味。
林洁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踩在铺满枯叶的青石板上,深一脚浅一脚,身体微微摇晃,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但她前进的方向,却异常的坚定,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偏离。
院子里的警察们看到这个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的年轻女孩,就这么径直穿过他们忙碌的勘查现场,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有人想上前询问,却被魏朔用眼神制止了。
魏朔站在原地,没有再跟上去。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注视着林洁的背影。
他看到她无视了正在拍照取证的技术人员,无视了地上画出的一个个证物标记圈,甚至无视了那个还在一旁嚎啕大哭的富商。
她的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她的神情专注而痛苦,仿佛在聆听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她就那么走着,穿过偌大的前院,绕过影壁,走上通往后院的青石小径。
魏朔的心,也跟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悬了起来。
他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女孩,正独自一人,走向一个被时光掩埋了一百年的、无比残酷的真相。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端系在那座宅院最深的黑暗里,另一端,就系在她的心上,正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执拗地、悲伤地,将她一步步拖拽过去。
穿过前院,绕过那面刻着福寿图样的巨大影壁,通往后宅的小径便展现在眼前。
这条路比前院的路更加狭窄,两侧疯长的杂草几乎要将青石板完全吞没。空气里的湿气和腐朽味道愈发浓重,高大的院墙隔绝了夕阳最后的光线,也隔绝了前院所有的喧嚣。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不是安静。
是那股悲伤的呜咽,在林洁的耳中变得更加清晰了。
它不再是遥远的回响,而像是贴在她耳边,贴在她心脏上的低泣。那股力量牵引着她,力道越来越大,几乎是在拖拽着她的灵魂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冷的刀刃上。
林洁的脸色愈发苍白,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她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魏朔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没有出声催促,也没有上前搀扶,只是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给予她无声的、沉稳的守护。
这种被信任的感觉,让她在冰冷刺骨的怨气包裹中,寻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小径的尽头,是一个月亮门。穿过去,便是一个独立的偏院。
当林洁的脚踏入这座偏院时,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猛地朝她席卷而来!
这里就是源头。
她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扶着月亮门的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眼前的景象,只能用一片狼藉来形容。
院子不大,地面是青砖铺就的,但此刻,好几处的地砖都被撬开了,凌乱地堆在一旁。地砖下的泥土也被翻开,挖出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旁边还扔着几把沾满泥土的铁锹。
很显然,警方接到报案后,已经在这里进行过一轮地毯式的搜索,甚至动用了最直接的挖掘手段,却一无所获。
几个负责现场勘查的年轻警员看到魏朔和林洁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其中一个迎上来,对着魏朔摇了摇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挫败。
“魏队,里里外外,连地底下都探过了,什么都没有。监控我们又看了一遍,那个女人……富商的妻子,叫孙雅,进了这个院子后,就真的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魏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没有回应下属的报告,目光只是紧紧地锁在林洁的身上。
林洁对周围的一切都恍若未闻。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被翻开的土地,扫过那些被撬掉的地砖,最终,定格在了偏院东侧的一堵墙上。
那是一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砖墙。
墙体很高,将这座偏院与隔壁的院落彻底隔开。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让青色的砖石上布满了深绿色的青苔和灰黑色的水渍,墙缝里甚至还钻出了几丛坚韧的野草。
它看起来是那么的坚固,那么的古老,与整座宅院的风格融为一体,沉默地伫立在那里,见证了百年的时光流转。
没有人会去注意这样一堵墙。
可林洁知道,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怨恨,都从那堵墙的后面,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在遵从某种神圣的指引,一步一步,朝着那堵墙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
越是靠近,那股阴寒之气就越是刺骨。
越是靠近,那女鬼百年的悲哭就越是震耳欲聋。
终于,她走到了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