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这栋小楼,王德才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发自内心的骄傲和自豪,那种情绪真实得不似作伪。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带着一点炫耀的口吻说道:“警官您过奖了。这楼是去年刚盖好的,托我那儿子的福。”
他笑呵呵地说:“我那儿子,有出息,不像我,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他在城里打工,脑子活,会挣钱。这不,去年寄了些钱回来,再加上我自己这些年行医攒下的一点死工资,东拼西凑的,总算是把这新房给盖起来了,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
他说起儿子的时候,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副模样,和一个普通的、为儿子感到骄傲的父亲没有任何区别。
林洁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将周遭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她看着王德才脸上那真挚的笑容,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一个人的表情可以伪装,但灵魂深处那翻涌的贪婪与恐惧,是任何演技都无法掩盖的。
就在这时,魏朔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向了诊所内堂一个挂着厚重深蓝色门帘的房间。那门帘将里面的空间遮挡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也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几乎是同一时间,林洁敏锐地捕捉到,正在热情介绍自己新房的王德才,那只端着搪瓷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猛地抖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晃动着,一圈圈涟漪撞在杯壁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眼神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就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瞳孔下意识地收缩,掠过一丝惊惧。虽然他很快就用一个喝水的动作掩饰了过去,将那丝慌乱压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重新变得自然。
但那细微到极致的变化,却像慢镜头一样,清晰地烙印在了林洁和魏朔的视网膜上。
魏朔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他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幕。他伸手接过了王德才递过来的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却没有喝,只是将其稳稳地放在了桌上。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然后,他站起身,个子很高的他,几乎要碰到诊所不算高的天花板。
“王医生,今天就先这样,打扰你了。”他的语气很客气,像是在结束一次寻常的拜访,“我们再去村里别处转转,了解了解情况。”
他走到门口,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很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刚才听你说你儿子在城里打工,挺有出息的。正巧,我有个亲戚也在城里开了个小公司,规模不大,但效益还行。回头要是方便,可以让你儿子过去看看,说不定能给他介绍个更好的工作。”
他这话说的云淡风轻,像极了那些擅长拉关系套近乎的基层干部,既像是示好,又像是在不经意间展示自己的人脉和能量。
但林洁知道,这不是示好。
这是魏朔抛出的又一个烟雾弹。他在故意麻痹对方,让王德才以为他们已经相信了他的说辞,只是在进行常规排查。同时,这也是在暗中试探,为后续调查他的家庭背景埋下伏笔。
果然,王德才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他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跟上来,一直把他们送到了诊所大门外。
“哎哟,那可太谢谢您了,警官!真是太感谢了!”他搓着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那儿子要是能得您贵人相助,那可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您放心,我回头就跟他说,让他好好准备准备!”
他的腰弯得很低,脸上那副感激涕零的笑容一直没有变过,直到魏朔和林洁的身影走远,拐过了巷子口,他还站在诊所门口,使劲地挥着手。
阳光照在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将他塑造成一个朴实、善良、又有些卑微的乡村医生形象。
两人在村里的土路上沉默地走着,一直走出了很远,彻底离开了王德才的视线范围,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周围的空气依旧死寂,只有风声和两人的脚步声。
魏朔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沉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凝结了寒冰。
他没有说话,林洁也没有开口。他们都清楚,刚才的平静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穿过几条空无一人的巷道。就在这时,陈默的身影从前面一个岔路口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显然是打完电话,又绕路找了过来。
“头儿!林洁!”陈默跑到他们跟前,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不解,“怎么样?那个王德才,问出什么了吗?”
不等魏朔回答,他自己就先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头儿,刚才我仔细想了想,这人……感觉真的没什么大问题啊。你说,会不会是……林洁同学这次感觉错了?毕竟,这种事……”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灵异感知这种东西,玄之又玄,或许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面对王德才那种毫无破绽的老实人形象,他本能地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眼睛。
“闭嘴。”
魏朔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默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魏朔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一个人可以说谎,他的话可以是假的,他的表情可以是演的。”他看着陈默,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他的微表情,他下意识的生理反应,绝对不会骗人。”
“就在刚才,我提到他家内堂那间屋子的时候,他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瞳孔收缩,视线有零点五秒的回避。这是典型的心虚和恐惧反应。”魏朔的声音冷静而残酷,像是在解剖一只青蛙,“他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陈默被魏朔那冰冷的眼神看得打了个哆嗦,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脸上写满了懊悔和严肃。
“陈默,”魏朔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你现在,立刻,用你所有的渠道去查。第一,王德才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在城里哪家公司打工,具体做什么工作,查他最近一年的所有活动轨迹。第二,去银行,查王德才和他所有直系亲属名下的银行账户,调取最近两年的全部流水。我要看看,他盖房子的钱,究竟是儿子有出息挣来的,还是有什么来路不明的大额收入。”
“是!头儿!我马上去办!”陈默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领命,转身跑到旁边一个据说有点手机信号的土坡上,打电话回队里紧急布置任务去了。
看着陈默跑远的背影,魏朔紧绷的下颌线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他转头看向林洁,眼神里的冰冷已经褪去,恢复了往常的沉静。
他没有再去找村民进行任何形式的问话,因为他知道,在整个村子都被恐惧和迷信笼罩的情况下,任何盘问都只会得到千篇一律的、关于“鬼胎索命”的答案。那毫无意义,只会打草惊蛇。
他带着林洁,开始了一种近乎地质勘探式的勘察。
他没有再去敲任何一扇门,而是根据之前陈默从房东大娘那里问来的信息,在那些最近半年内流产过的孕妇家附近,仔细地徘徊。
他像一个严谨的地质学家,又像一个经验老到的追踪者。他蹲下身,仔细地检查那些人家屋檐下的土壤成分,观察墙角苔藓的生长状态,甚至会走到院子外的水井边,用手指蘸一点井沿上的青苔,放在鼻子下面闻。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专注而细致,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被忽略的物理痕迹。
林洁则安静地跟在他身边,用她自己的方式,感知着这个村子的“病灶”。
在她的感知世界里,整个白家村都笼罩在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由邪气和怨气编织成的网络之中。而这张巨网的最中心,那个所有丝线汇聚的“网之芯”,毫无疑问,就是王德才那栋突兀的二层小楼。
但她很快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股庞大而浓郁的邪气,并不是从王德才家里直接像信号塔一样散发出来的。更准确地说,王德才的家像是一个处理和中转的节点。真正的邪气源头,似乎埋藏在更深、更隐秘的地方,通过某种渠道被引导至王德才家中,经过他的“处理”后,再像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蜘蛛网,以他家为中心,重新铺设蔓延到村子的各个角落。
这张网的铺设极有规律。
尤其是在那些有过流产经历的受害孕妇家门口,那些无形的邪气会格外集中,形成一个个小小的、不断旋转的气息漩涡。这些漩涡像是一个个精准的坐标标记,散发着阴冷、恶毒的气息。
林洁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口,那户人家的门楣上还贴着崭新的、祈求平安的红色对联,但院子里却死气沉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邪气漩涡就在门口的台阶下盘旋。
她闭上眼睛,仔细地分辨着那股气息的构成。
忽然,她心头一动。
这股气息……和赵思雨床下找到的那枚黄纸符上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阴冷,同样的怨毒,同样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非自然的化学味道。
她立刻睁开眼,将这个重要的发现告诉了魏朔。
“魏朔,这些人家门口的邪气,和那个符咒上的,是同一种东西。”
魏朔正在另一户人家的墙角下,用一个透明的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收集着一些看起来颜色有些发黑的泥土。听到林洁的话,他直起身,走了过来。
他来到林洁刚才感应到的那户人家门口,蹲下身,学着刚才林洁的样子,也闭上了眼睛。当然,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睁开眼后,却直接用戴着手套的手,从门口的泥土里,捻起了一小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