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朔从口袋里取出一套极薄的金属工具,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寒光。他半蹲在门锁前,屏住呼吸,将工具探入锁芯。一阵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后,锁开了。
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更加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腐烂后产生的腥臭味,在密闭的室内发酵了一整天,此刻在夜晚显得格外刺鼻,熏得人头晕脑胀。
诊所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魏朔没有开灯,他打了个手势,无声地向陈默下达指令。陈默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抽出腰间的警棍,猫着腰,像一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他的任务是上楼,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彻底控制住正在卧室里睡觉的王德才。
眼看着陈默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魏朔才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了诊所最里侧的那个房间——那个挂着厚重深蓝色门帘的内堂。
那里,是林洁感应到的,整栋房子里怨气和邪气的源头。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大步走了过去,林洁紧紧跟在他身后。
站在门帘前,魏朔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正从门帘的缝隙中不断渗出,像冰冷滑腻的毒蛇,缠绕上他的皮肤。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伸手,一把掀开了那块厚重的门帘!
“呼——”
一股比外面更加浓烈百倍的恶臭,如同实质性的气浪,从门帘后猛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种混杂了血腥、腐败、药渣和泥土的复合型气味,熏得人几欲作呕。林洁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口鼻,才勉强没有吐出来。
魏朔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但他没有后退,而是率先踏入了内堂。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了黑暗,将内堂里的景象照亮。
出乎意料,这里面很空旷。
墙壁是简单的白石灰墙,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药材包装袋和纸箱,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整个房间的地面,都被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地毯铺满了,地毯的颜色很深,似乎能吸收所有的光线。
魏朔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地毯上寸寸扫过,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房间的正中央位置。
他缓步走了过去,蹲下身。
林洁也跟了过去,她不解地看着魏朔。那块地毯看上去很普通,除了颜色深沉压抑了些,并没有什么异常。
只见魏朔伸出手指,在地毯上轻轻敲了敲,然后,他捏住了地毯的一角,猛地一掀!
地毯被掀开,露出了下面的水泥地面。
那片水泥地看上去也和普通的水泥地没什么两样,平整,灰白。但在水泥地的正中央,却有一个很不显眼的东西。
那是一个嵌在水泥里、与地面几乎齐平的方形铁环,上面布满了铁锈,像是很久没有被人动过了。
地窖!
一个地窖的入口!
魏朔和林洁几乎在同一时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凝重和骇然。所有的谜团,所有的邪气,所有的罪恶,答案,一定就在下面!
魏朔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去拉那个铁环,而是做了一个深呼吸,从腰间的枪套里,缓缓拔出了他的配枪。黑沉沉的枪身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他打开保险,将枪紧紧握在右手中。
然后,他将手电筒交给林洁,用左手抓住了那个冰冷粗糙的铁环。
“退后一点。”他对林洁说。
林洁依言后退了两步,用微微颤抖的手,将光柱死死地照在那个入口上。
魏朔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猛然贲张,腰腹发力,用尽全力向上猛地一拉!
“咯……吱……嘎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与水泥摩擦的刺耳声音响起,那块看起来与地面浑然一体的水泥板,竟然被他硬生生从地面上拉了起来!
水泥板极其沉重,随着它被缓缓拉开,一个黑漆漆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不见底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就在洞口完全敞开的那一瞬间——
“呼——!!!”
一股无法形容的狂风,从地窖里猛地倒灌而出!
那不是自然的风,那是一股极阴、极冷、极污秽,充满了最纯粹的死亡和绝望气息的阴风!
风里,夹杂着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味,仿佛下面就是一个陈年的屠宰场,血浆已经浸透了每一寸泥土。
更可怕的是,在那股狂风和血腥味之中,还裹挟着无数婴儿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和啼哭!
“呀啊啊啊啊——!!!”
那声音不再是模糊不清的,而是清晰无比,如同成千上万根烧红的钢针,带着无尽的怨恨与痛苦,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进了林洁的大脑深处!
“呃啊!”
林洁的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那片震耳欲聋的惨叫在她脑海中疯狂回荡。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这股声音撕碎,身体猛地一晃,手电筒脱手而出,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差点一头朝着那黑暗的洞口栽倒下去。
就在林洁身体失衡,即将朝着那黑洞洞的地窖口一头栽下去的瞬间,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闪电般地伸出,铁钳似的扣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向后用力一拽。
林洁被这股力道拉得踉跄后退,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
是魏朔。
他单手扶着她,另一只手依旧紧握着枪,枪口警惕地对着那个不断冒出阴风的洞口,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猎豹。
“你怎么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林洁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股阴寒之气仿佛渗透了她的皮肤,钻进了她的骨髓,让她从里到外都感觉冰冷刺骨。刚才那一下冲击太猛烈了,无数婴儿的怨念和嘶吼像决堤的洪水,几乎冲垮了她的精神防线。
“我……我没事……”她喘息着,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魏朔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和剧烈的颤抖,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看了一眼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又看了看林洁惨白如纸的脸,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命令:“你待在上面,不要下去。”
这个地方的邪性已经超出了他的预估。下面是什么,谁也说不准。他不能让林洁下去冒险。
然而,林洁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从那股巨大的冲击中缓过来。她抬起头,脸色虽然依旧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被泪水和惊恐浸染过的眸子里,却燃起了一股异常坚定的光。
“不行。”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执拗,“下面……下面有很重要的东西,我能感觉到。我必须下去看看。”
那是一种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直觉。她知道,所有谜团的答案,所有罪恶的核心,都在那个黑暗的地窖里。如果今天不下去弄个明白,她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听话,”魏朔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不是开玩笑,下面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林洁挣开了魏朔扶着她的手,自己站稳了身体。她没有再与他争辩,而是转身从自己随身背着的那个半旧的帆布背包里,翻找起来。
很快,她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巧的银质铃铛,造型古朴,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细密花纹,因为年代久远,银色已经有些发黑,却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这是奶奶留给她的遗物之一。奶奶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有清心凝神、驱散阴邪的作用,让她无论如何都要贴身戴着。
林洁解下脖子上的红绳,将那个小小的铃铛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上。
随着她的动作,铃铛轻轻晃动,发出了一阵“叮铃……叮铃……”的响声。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泉水滴落在石头上,又像拂晓时林间百灵鸟的第一声啼叫。在这充满了污秽、血腥和怨毒气息的内堂里,这串铃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像是一道无形的、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萦绕在林洁身边的部分阴冷。
那股令人窒息的邪气,似乎被这清越的铃声逼退了一些,虽然依旧浓烈,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具有侵略性。林洁感觉自己混乱刺痛的大脑清明了不少,剧烈跳动的心脏也慢慢平复下来。
魏朔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看着她系上铃铛后明显好转的状态,眼中的情绪复杂。他沉默了片刻,知道自己再劝说是无用的了。这个女孩外表看起来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他没再坚持,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但光束极强的军用手电,塞进了林洁的手里,语气依旧生硬:“拿着。跟在我后面,一步都不要乱走。”
说完,他不再看林洁,自己打开了另一个功率更大的手电,那道雪亮的光柱如利剑般刺入地窖的黑暗,照亮了通往地底的、一架简陋到极点的木梯。
木梯又窄又陡,用几根粗糙的木头随意钉成,上面沾满了湿滑的泥土和可疑的暗色污迹。
魏朔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手枪收回枪套,双手抓住梯子,率先顺着那架摇摇晃晃的木梯,沉稳地爬了下去。他的身影很快就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没了。
林洁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强光手电,也跟了下去。
地窖里的空气比上面更加污浊不堪,仿佛是整个村庄所有负面情绪的沉淀池。每往下爬一步,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败气息就加重一分,阴冷的感觉像是无数只湿滑的手,从四面八方抚摸着她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