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持续不断地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那声音是她此刻唯一的护身符,让她在这片几乎能将人逼疯的邪恶气息中,勉强守住了一方清明。
地窖并不算深,大概只有三四米的样子。
当林洁的双脚踩在坚实而潮湿的地面上时,她抬头,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然后,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了。
饶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超出了她想象力的极限,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当场崩溃。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用来储藏杂物的普通地窖。
这是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邪恶到了极点的祭坛。一个用无数生命和痛苦堆砌起来的人间地狱!
魏朔站在她的身前,高举着手电,雪亮的光柱撕开了地窖里的每一寸黑暗,也将这片罪恶之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他们面前。
地窖的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刚刚泼上去、还没有完全干涸的液体,绘制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圆形法阵。那法阵的直径足有四五米,几乎占据了整个地窖的地面。构成法阵的线条扭曲而诡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亵渎和恶毒的意味,仿佛是某个疯子在极度癫狂的状态下,用自己的鲜血画下的诅咒。
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正是从这些法阵的线条中散发出来的。
在法阵的正中央,也就是阵眼的位置,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黑色陶罐。
陶罐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却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质感。罐口用一张巨大的黄色符纸死死地封着,符纸因为吸收了地窖里的潮气,显得有些褶皱,但上面用朱砂画下的符咒图案,却依旧清晰可见。
那是一种林洁从未见过的符咒,比之前在赵思雨床下发现的那个要复杂百倍,笔画虬结,充满了暴戾和不祥的气息,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眼睛刺痛,心神不宁。
而在那个巨大的圆形法阵四周,沿着法阵的外延,等距离地摆放着七个小一些的坛子。
这些坛子和中间那个大的材质相同,都是黑色的陶罐,大约只有膝盖高。坛口没有封死,就那么敞开着。
坛子里装着大半坛浑浊的、散发着剧烈恶臭的液体,那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黄褐色,上面还漂浮着一层油腻腻的东西。
在手电筒的光柱照射下,可以隐约看到,那浑浊的液体里,似乎有一些模糊的、人形的阴影在静静地漂浮、沉降。
魏朔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举着手电,一步步地,缓缓地,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坛子走去。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他走到坛子边,将手电的光束压低,直直地射入了坛口。
雪亮的光,穿透了那层浑浊的液体。
瞬间,坛子里的东西,被照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魏朔这个见惯了各种血腥碎尸案发现场、自认为已经心硬如铁的老刑警,瞳孔也骤然收缩到了极致!他的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下意识地别过头,干呕了一下。
他的脸色,在手电筒惨白的光线映照下,难看到了极点。
林洁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和不祥的预感,也凑了过去。
当她看清坛子里的东西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那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些坛子里泡着的……
赫然是一具具还未完全成形的、小小的、蜷缩着的……婴儿尸体!
是胎儿。那些甚至还没有机会被称之为“婴儿”的胎儿!
他们的身体小的可怜,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小。皮肤在福尔马林和各种化学药剂混合的液体里,被泡得惨白、浮肿,像是一块块发胀的蜡。他们的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眼睛紧紧地闭着,就那么安静地蜷缩在污浊的液体里,细小的四肢还保持着在母体中的姿势。
他们就像是一场失败的、恐怖的生物实验里,被随意丢弃的残次品。
魏朔握着手电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将光柱从第一个坛子,缓缓移向第二个。
第二个坛子里,也是一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七个坛子,七具小小的尸体。
他们就那样被浸泡在邪恶的法阵旁边,像是某种恐怖仪式的守卫,又像是献给某个未知存在的祭品。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死寂得可怕。
魏朔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愤怒。他转动手电,光柱扫过这地狱般的场景,最终,停留在了地窖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
那个角落里,胡乱地堆放着好几个破旧的麻袋。
麻袋的袋口没有扎紧,其中一个因为堆放的角度问题,歪倒在一旁,里面的东西洒落了出来。
从那个破开的袋口里露出来的……是更多已经开始腐烂的、小小的、白森森的骸骨……
那些骨头太小了,小到让人心碎。甚至还有一些,已经化作了黑色的泥土。
这里……就是那些流产的孕妇们,失去的孩子的最终归宿。
王德才以处理医疗废物的名义,将这些本该被妥善安葬的孩子,从她们的身体里取出来之后,全部……全部都藏在了这里!
林洁看着眼前这如同阿鼻地狱般的景象,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
但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的悲伤和愤怒。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狭小的地窖里,充斥着那些婴儿残魂最纯粹的恐惧、痛苦和茫然。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还没有来得及感受一次母亲的拥抱,就在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折磨中,被当成了这场邪恶仪式的燃料和祭品。
他们的魂魄被强大的法阵禁锢在这里,无法离开,无法轮回,只能日夜不停地发出凄厉的哀嚎,永世不得解脱。
那股冲入她脑海的尖叫声,不是幻觉,而是他们真实的哭喊!
林洁的眼睛彻底红了,那是一种血色弥漫的红。
她的心在滴血,为这些无辜的、可怜的孩子。她的灵魂在燃烧,因为那个制造了这一切惨剧的恶魔!
她不再理会身旁的魏朔,而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位于法阵正中央的巨大陶罐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稳。
每靠近一步,那股从陶罐中散发出的邪恶气息就越是浓烈,那是一种凝练到极致的、充满了怨毒和杀戮欲望的纯粹恶意。
她手腕上的银铃,也随着她的靠近,响得越来越急促。
“叮铃铃铃铃——”
那声音不再是清脆悦耳,而是变得尖锐、急迫,像是在向她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林洁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个黑色的陶罐,锁定着那张画着诡异符咒的黄纸。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大罐子里,封印着某种东西。
那东西,比这满地的婴尸、满地的骸骨,比这七个坛子里的怨灵,要可怕千倍、万倍。
那是这个邪恶法阵,用无数婴儿的生命和灵魂,日夜不停地淬炼、喂养,最终要炼制出来的……
一个终极的、恐怖的邪物。
林洁的指尖,悬停在距离那只巨大陶罐不到一寸的空中。
冰冷的、死寂的阴气,像是有形的触手,从陶罐的表面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缠绕上她的皮肤,让她控制不住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甚至能感觉到,罐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与她身上纯净的灵力产生一种诡异的共鸣,一种饥饿的、贪婪的吸引。
就在她准备鼓起勇气,不顾一切地探查下去的时候,地窖那狭窄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陈默的声音。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偶尔还会开玩笑的年轻警员,此刻听起来,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惊。
“魏队!”
那一声呼喊,在地窖这封闭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回响。
“魏队,王德才控制住了,那家伙……那家伙的床底下,搜出了这个!”
话音未落,陈默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那架简陋木梯的顶端。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上面滑了下来,与其说是爬,不如说是半摔下来的。他的一只脚踩空了最后一节梯子,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如同停尸房里的白布,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眼神涣散,瞳孔里倒映着某种极致的惊骇,仿佛刚刚从某个可怕的噩梦里挣脱出来,却发现自己一头撞进了另一个更加真实的炼狱。
他一踏上地窖潮湿黏腻的地面,目光下意识地就扫向四周。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当看清法阵中央那些如同祭品般被摆放着的、小小的、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婴孩时,陈默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和悲伤的、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和反胃。
“呃……”
一声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呕声响起。他猛地弯下腰,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疯狂地翻搅起来,胆汁混合着酸水直冲喉口。他死死地用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撑住身边的墙壁,手背上青筋暴起。冰冷粗糙的墙壁,也无法让他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
那些……那些都是孩子。
这个念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脑海里。
魏朔和林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们知道,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在第一次看到这幅景象时,都会是这种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