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画面里,一个年轻的母亲,正死死地将一个哭泣的孩子护在怀里,躲在一辆侧翻的警车后面。她以为自己很安全。然而,一团黑影,就那么从警车底部的阴影里,像一条没有骨头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缠绕上她们母子。光影交错的瞬间,母子俩甚至连惊恐的表情都还凝固在脸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枯萎,最后化为两具紧紧相拥的、仿佛被烈火焚烧过的焦炭般的骸骨。
生命的气息,在这些黑影所过之处,被瞬间、彻底地抽干,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洁洁!林洁!你醒醒!看着我!”魏朔死死地扶住林洁不断下滑的身体,她的身体冰得吓人,像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那些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街道,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一个高效率的、冷酷无情的屠宰场。
那些惊慌失措、尖叫着四散奔逃的平民,在他眼中,就像是一群落入了巨大蛛网的飞蛾,被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边无际的黑色阴影,一个接一个地吞噬、包裹,然后,化为飞灰。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嫩肉里,尖锐的刺痛和温热的血流,是他此刻唯一能用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凭据。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和无尽无力的绝望情绪,几乎要从他的胸腔里炸开。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屏幕里,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那些该死的怪物,可他不能。
他怀里还抱着林洁,这个世界上,他唯一不能失去的人。
而此时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同样被绝望所笼罩的,还有陈默和赵思雨。
他们所在的那个警局分部,早已经变成了一座被黑色潮水死死围困的孤岛。
“顶住!所有柜子!桌子!能搬的都搬过来!把门窗都给我堵死!”
陈默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快要听不见了,他半边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早就干涸成了暗红色。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早就打空了子弹的92式手枪,枪身被他握得滚烫。他和剩下不到十个还活着的警员,用办公室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沉重的钢制文件柜、冰冷的审讯桌、几面被砸得坑坑洼洼的防爆盾牌,在门口和窗边,筑起了一道道极其简陋、看起来下一秒就会被冲垮的防线。
刺耳的火警警报声,和幸存者们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让这间本就不大的办公室,变成了末日里一个令人窒息的、绝望的缩影。
黑影,无孔不入的黑影。
它们正不断地从窗户的缝隙、天花板的通风管道、甚至是墙壁的石灰里,像受潮的墙皮一样,一点点地渗透进来。它们发出“嘶嘶”的、像是无数条蛇在吐信,又像是高压气体泄漏一般的声音。它们每一次蠕动,都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跟着狠狠地一抽。
“开火!打!别让它们进来!”一个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员,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举起手里的微冲,对着一团正从天花板角落里缓缓渗出的黑影,疯狂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震耳欲聋,枪口的火光将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子弹精准地、密集地射向那团黑影,然后……
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就像是射入了一团没有任何实体的雾气。那些致命的弹头,带着呼啸的风声,徒劳地在黑影后方的墙壁上,打出了一排密密麻麻、冒着青烟的弹孔。
那团黑影,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依旧不紧不慢地,向下降落,延伸,仿佛在嘲笑他们所有的挣扎。
“没用的……”
“没用的……枪……是没用的……”
年轻警员的枪声停了,他脸上的表情,从疯狂,迅速转变成了彻底的、一片死寂的麻木。手里的微冲“哐当”一声掉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声响。
绝望,像最粘稠的沼泽,迅速淹没了每个人的口鼻,让他们连呼吸都觉得肺部生疼。
赵思雨背靠着陈默,她手里也拿着枪,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开火。她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看着那些不断逼近的、任何物理攻击都无法伤及分毫的怪物。她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试图从犯罪心理学、从行为逻辑、从任何她所掌握的知识体系里,寻找到一种可能的逻辑和生路。
但结论,只有一个。
死路一条。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默。这个男人,即使是在这种堪称神话般的、毫无道理可讲的绝境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只是那双总是像燃烧着火焰一样的眼睛里,此刻,也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沉重得如同铅块的灰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就要被那些无声无息的黑影吞噬殆尽的时候,异变,再次发生。
办公室里,一台被推倒在地、屏幕已经碎裂成蛛网状的电脑显示器,突然“滋”的一声,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在这座城市里,所有还能亮的屏幕——摩天大楼上那块平日里播放着奢侈品广告的巨大LED牌,街道边商店橱窗里循环播放着打折信息的电视机,千家万户里还开着的电脑和智能电视,甚至,是人们惊慌失措中攥在手里、掉在地上的、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全都在同一瞬间,被同一个画面,强制劫持了。
那是一个俯瞰的视角,画面清晰得可怕。
画面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静静地悬浮在一座已经彻底化为废墟的城市上空。
是墨先生。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墨先生了。
在他的身后,是遮天蔽日的、如同一个活着的、巨大的黑暗星云般的噬魂主本体。那东西根本无法用任何已知的词汇来形容,它仿佛连接着破碎的天空与龟裂的大地,像一个由纯粹的黑暗、混沌、疯狂所构成的巨大肿瘤,只是透过屏幕看上一眼,就让人从灵魂深处生出一种自己不过是蝼蚁尘埃的渺小感与无力感。无数道紫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诡异闪电,在它那庞大到不可思议的体表上,不断地游走、炸裂。
而悬浮在它前方的墨先生,也早已不是那个总是穿着得体的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甚至有些文弱的男人了。
他张开双臂,以一种拥抱整个世界的姿态,悬浮在空中。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白色研究服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布满了全身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黑色魔纹。那些繁复而邪异的魔纹,从他的脖颈一直蔓延到脸颊,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堕落而神圣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他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不属于人间的火焰。那火焰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冰冷、漠然,以及一种俯瞰众生、视万物为刍狗的、病态的狂热。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有通过任何扩音设备,也没有通过任何广播电视信号,而是通过某种无法抗拒的、超越了维度的力量,清晰地、直接地,同时在全世界每一个幸存者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宏大而冰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威严,与不容置喙的裁决感。
“看啊……”
地下指挥中心里,刚刚被魏朔掐着人中弄醒了一点,意识还处在混沌中的林洁,猛地睁开了眼睛。她和魏朔一起,和其他所有还活着的人一起,仰头看向主屏幕上那个如同神魔般的身影。
警局分部里,陈默、赵思雨,以及所有已经放弃了抵抗的警员,都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动作,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呆滞地看着那台碎裂的显示器上,那个熟悉到让他们恨之入骨的男人。
全世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还在苟延残喘的幸存者,都在这一刻,被迫聆听着这场来自末日君主的审判。
“这,才是新世界的黎明!”
墨先生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救世主般的悲悯与傲慢。
“旧的神祇已经死去,人类的软弱和虚伪,将由我来终结!”
“抛弃你们无用的挣扎,跪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如同神罚的雷霆。
“向你们真正的主人,伟大的噬魂主,献上你们的恐惧与忠诚!”
“你们,将获得永恒的安宁。”
他顿了顿,那双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屏幕,扫过了世上每一个正在注视着他的生命。那目光带来的,是深入骨髓的、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寒意。
“否则……”
“就和这个肮脏、腐朽、令人作呕的世界一起,化为尘埃!”
他的话音,刚落。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那神祇般的宣告,他身后那连接着天与地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巨大阴影,猛地一颤。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纯黑色的能量涟漪,以那阴影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扩散开来!
紧接着,整座城市的地表,不,是整个地球的地表,都像是被什么无比巨大的、沉睡在地底深处的太古巨兽,狠狠地向上拱了一下脊背。
大地,开始剧烈地、疯狂地颤抖、撕裂!
“轰隆隆隆——”
一道道比科罗拉多大峡谷还要深邃、还要宽阔的巨大裂缝,在城市的废墟中、在连绵的山脉上、在广袤的平原上,狰狞地张开了它们深不见底的巨口。暗红色的、带着浓烈硫磺气息的岩浆,从那些地缝深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