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从那些深渊般的地缝之中,无数更加庞大的、形态各异的、只存在于最疯狂噩梦里的妖魔鬼怪,正发出着足以震碎耳膜的、此起彼伏的嘶吼,争先恐后地,从地狱深处爬了出来!
有的,像是用成千上万具人类的尸骸和白骨,强行堆积、扭曲而成的人形巨人,它每在地面上走一步,大地都在痛苦地呻吟;有的,像是一颗长着上百条滑腻章鱼触手的巨型肉瘤,每一根触手的顶端,都长着一张不断张开、流淌着绿色涎水的利齿巨口;还有的,则是通体燃烧着地狱独有的绿色火焰的、如同一座小山般大小的、长着狰狞骨刺的骷髅巨兽……
这些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真正魔物,它们身上所散发出的体量感和压迫感,远不是刚才那些只能欺负欺负普通人的黑影怪物可以比拟的。
它们一出现,就立刻兴高采烈地,加入了这场本就已经无比血腥的狂欢,用它们巨大的爪牙和诡异到无法理解的能力,更加高效、更加残忍地,收割着地面上那些渺小而绝望的、四散奔逃的生命。
整个人类世界,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群魔乱舞的、血肉横飞的饕餮盛宴。
墨先生那番狂妄到极点的末日宣言,就像一剂见血封喉的强效毒药,通过屏幕,通过空气,通过每一个还能运转的媒介,精准地注射进了所有幸存者的脑髓里,瞬间击溃了无数人那根早已经绷到极限的、名为“理智”的弦。
指挥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静。
前一秒还充斥着咆哮、指令和哭喊的地下空间,此刻只剩下几十台服务器风扇发出的、微弱的“嗡嗡”声,以及众人沉重得快要停止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主屏幕上那个悬浮在天地之间、如同神魔般的身影。画面已经定格,但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堕落与神圣的邪恶气息,仿佛穿透了屏幕,像粘稠的、冰冷的淤泥,糊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口鼻,让他们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完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这两个字。
魏朔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屏幕上那个半人半魔的疯子脸上,那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布满了蠕动的黑色魔纹,显得那么陌生,又那么可憎。
他知道,最糟糕的、他们曾经预演过无数次却又打心底里不愿相信的时刻,终于来了。
噬魂主本体降临。
而墨先生,作为它在人间的代言人和行走容器,力量被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根本无法用常理去揣度的境界。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暗处,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搞阴谋诡计的术士了。
他现在,就是一场行走的、可以移动的天灾。是一场活生生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足以将整个星球拖入深渊的末日。
魏朔戴着的加密军用耳机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各地分部最后的、绝望的嘶吼。
“这里是三号安全屋!我们被……呃啊!怪物……它们从地底下……救……”
“请求支援!请求……滋啦……坐标……城西……防线崩溃了!它们……它们不是鬼!物理屏障无效!重复!物理屏障……”
“老鹰呼叫总部!老鹰呼叫……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又一个通讯频道陷入了永恒的死寂。
那些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动用了国家最顶尖科技建立的、用来应对特大灵异灾害的地下安全屋,在噬魂主那不讲道理的、蛮横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是小孩子用纸糊成的灯笼,被轻而易举地撕碎、捅破、然后吞噬。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喉咙。有的人已经瘫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有的人则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扣进肉里,却浑然不觉。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压垮的时候,一个苍老但异常沉稳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淬了火的锥子,毫无预兆地,戳破了这片死寂。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这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众人猛地回头,循声望去。
只见指挥中心那扇厚重的、由合金打造的自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门口,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形清瘦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最朴素不过的蓝色道袍,脚下一双黑布鞋,头发和胡须都已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深邃得像是藏着星辰大海,仿佛已经看透了千百年的风霜雨雪。
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同样穿着道袍的年轻弟子,正是清风。年轻人脸上还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惶,但站在自己师父身后,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是清虚子道长。
老道长一身古朴的装束,在这间充满了现代科技感、到处都是闪烁屏幕和冰冷金属的指挥中心里,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但偏偏是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根无形的定海神针,硬生生地插进了这片狂涛骇浪之中,让在场所有人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慌乱无比的心,奇迹般地,稍微安定了下来。
清虚子道长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屏幕上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惨状,仿佛那些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画面,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他浑浊而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魏朔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领着清风,径直走到了指挥中心最前方那幅巨大的、用全息投影技术构成的城市电子地图前。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本线装的古籍。那本书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起了毛边,封皮上甚至还有几处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
魏朔认得那本书。那正是他们“正一盟”世代守护的、关于噬魂主最完整、也是最核心的记载。
清虚子无视了地图上那些不断闪烁、代表着通讯中断和生命信号消失的红色警报点,伸出他那枯瘦得如同鹰爪般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最中心的位置。
那里,是这座城市的中心广场。不久之前,才刚刚举办过一场盛大的、庆祝阶段性胜利的庆典。谁能想到,那场庆典,不过是末日狂欢前最后的、虚假的宁静。
“噬魂主本体虽然降临,墨先生那个孽障也成了气候。”清虚子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但它,并非无敌。”
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众人那潭死水般的心里,激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千年之前,我们的祖先,就是在这里,”老道长苍老的手指,在那个光点上重重地按了按,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于血脉传承的肯定,“借助此地汇聚的千里龙脉之气,才将它那邪恶的本体,成功封印进了地核深处。”
他抬起头,那双仿佛能看透时空的眼睛里,闪烁着一抹决绝的厉色。
“现在,千年过去了,沧海桑田,但这片土地的根本没有变。这里,依然是整片大地上,阳气和地气最盛的地方!也是我们唯一有机会,能够发动‘诛神大阵’的地方!”
“诛神大阵!”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让在场一些了解内情的人,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丝狂热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
魏朔的心脏也猛地一跳。
那是在“正一盟”的最高机密档案里,才有着零星记载的、传说中足以逆天改命、诛杀神魔的最终阵法!
无尽的黑暗中,仿佛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弱的、摇曳的火光。
然而,还不等这丝火光将众人的希望彻底点燃,另一个更加严峻、也更加冰冷的问题,就被人摆在了面前。
魏朔的副手,一个负责数据分析和技术评估的部门负责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以冷静和严谨著称,但此刻,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完整。
“魏……魏局……最新的评估报告……出来了……”他将一个平板电脑递到魏朔面前,上面的数据曲线和模型图,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红色魔鬼。
“说!”魏朔一把夺过平板,厉声喝道。
“根据……根据全球所有还能传回数据的监测站的评估……”技术负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噬魂主本体降临后,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扭曲我们这个世界的根本法则……全球的负能量场,正在以……以指数级暴增!它在……它在‘消化’我们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尖叫着喊出了最后的结论。
“如果不加以遏制,最多……最多还有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之后,整个地球的生态系统、磁场、甚至……甚至基础的物理法则,都将发生不可逆转的、雪崩式的崩坏!到时候……就算……就算我们能干掉噬魂主,这颗星球……也完了!它将不再适合任何我们已知的生命生存了!”
七十二小时!
这个数字,像一把由寒冰铸成的、最沉重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将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希望的火苗,砸得粉碎。
时间,成了悬在他们所有人头顶的,一把随时都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三天。他们只有三天时间,去完成一件千年前无数先贤大能赌上性命才勉强完成的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