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擎天塔下（一）

就在这时，超市最里面的仓库区，传出了一阵急促得如同暴雨般的键盘敲击声。
王伟，一个平日里在公司最没存在感、甚至因为性格有些懦弱而被人暗地里嘲笑的程序员，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握着鼠标的右手抖得厉害，但他敲击键盘的左手，却快得惊人，指尖在按键上飞舞，几乎留下了一道道残影。
镜片后面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怯懦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他自己都从未察觉过的、名为“专注”的疯狂光芒。
他想起了广播里赵思雨的话：“我们不能再像老鼠一样躲在洞里！”
对，不能再等死了！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我会干别的！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然后狠狠地按下了回车键。
“成了！”他低吼一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刚刚冲进超市大门的那只蜥蜴魔物头顶上方的消防喷淋头，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开！
“哗——！”
冰冷的水流混合着消防泡沫，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浇了那魔物一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让它瞬间暴怒，仰天发出了一声嘶吼。
紧接着，更让它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哐！哐！哐！”
超市入口处和几个主要通道的金属卷帘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以极快的速度轰然落下！那只蜥蜴魔物反应不及，半个身子被沉重的卷帘门死死压住，发出了痛苦的咆哮，疯狂地挣扎起来。
“干得好！小王！”一个中年男人惊喜地大喊。
“它被困住了！快！抄家伙！”
王伟的成功操作，就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其他人心中那早已被压抑到极限的勇气。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
一个身材魁梧的生鲜区屠夫，怒吼着抄起了他寸步不离身的消防斧；两个年轻的超市理货员，合力推着一辆装满了沉重罐头的购物车，朝着另一只试图从侧面破窗而入的怨灵猛地撞了过去；甚至一个平时最爱计较鸡蛋价格的家庭主妇，此刻也涨红了脸，手里死死攥着一把从货架上拿来的平底锅，眼神凶狠地瞪着那些不断试图渗透进来的黑影。
他们的反抗，也许很笨拙，甚至有些可笑。
用购物车去撞虚无的怨灵，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让那两个年轻人被怨灵穿身而过，瞬间萎靡了下去。但他们没有退缩，身后的人立刻将他们拖了回来，用广播里教的方法，将一把盐撒了过去，那怨灵立刻发出尖叫，退避三舍。
那个挥舞着平底锅的大妈，面对一只扑过来的瘦小魔物，吓得闭上眼睛，胡乱地将锅子挥了出去。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她手里的平底锅，居然歪打正着，正好拍在了那魔物脆弱的头骨上。那魔物惨叫一声，被打得一个趔趄。
“有用！这玩意儿有用！”大妈惊喜地睁开眼，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挥舞着平底锅，嗷嗷叫着又冲了上去。
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里。
“都听我口令！三！二！一！拉！”
一个头发花白、但身板依旧挺得笔直的老人，沉声喝道。
随着他一声令下，埋伏在小区绿化带两旁的十几个年轻人，同时用力拉动手里的绳子。一张用消防水带和铁丝编成的大网，瞬间从地上弹起，将一只正在小区里游荡的、外形酷似野狗的魔物兜头罩住。
那魔物被网住后，疯狂地挣扎、撕咬，但那张大网异常坚固，一时半会儿竟无法挣脱。
“小张！小赵！上！用我教你们的法子！”老人冷静地指挥着。
两个年轻人立刻从掩体后冲出，手里拿着改装过的拖把杆，杆子的一头绑着锋利的钢筋，他们对视一眼，大吼着壮胆，狠狠地刺向被困住的魔物。
这位老人，姓刘，是小区里的一名退休老兵。灾难发生后，他没有选择躲藏，而是主动站了出来，将小区里十几个还能动的、吓破了胆的年轻人组织了起来。
他不像王伟那样懂什么高科技，但他懂地形，懂战术，懂如何利用最简单的东西，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
在他的组织下，这个幸存者小团体，成了小区里一支高效的“游击队”。
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各个关键路口设置陷阱。一根不起眼的绊马索，连着的是楼顶上摇摇欲坠的杂物堆；一滩看似无意洒在地上的食用油，铺在魔物必经的楼梯拐角；他们甚至会故意弄出声响，将怪物引诱进狭窄的、无法转身的死胡同里，然后居高临下，用砖头、用自制的燃烧瓶进行攻击。
“刘大爷，三栋二单元还有人被困！是一家三口，孩子还在发高烧！”一个负责侦查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
刘大爷眉头一皱，看了一眼天色，果断地说道：“不能再等了！准备行动！二组负责佯攻，把楼下的那两只引开！一组跟我来，准备救人！”
命令下达，十几个人立刻分头行动，配合默契。
每一次小小的胜利，每一次在绝望中迸发的人性闪光，每一次凡人鼓起不凡的勇气，都像是在这片漆黑的画布上，点燃了一朵微小却又无比璀璨的火焰。
这些火焰，名为“信念”。
它们从程序员敲击的键盘上燃起，从家庭主妇挥舞的平底锅上燃起，从老兵布设的陷阱中燃起，从每一个拒绝坐以待毙、奋起反抗的凡人心中燃起。
然后，这些或明或暗的信念之火，化作一缕缕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金色光芒，挣脱了地心引力，穿越了城市的废墟和浓厚的黑雾，朝着同一个方向——城市中心广场，汇聚而去。
广场上，盘膝而坐的林洁，感受到了这些变化。
在她周围，那些金色的光点，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是那一缕来自新生儿的、最纯净的初生之光。而现在，星星点点的光芒，从城市的四面八方飞来。它们就像是受到感召的萤火虫，前赴后继。
起初是星星点点，然后逐渐汇聚成了一条条细小的、流光溢彩的溪流，围绕着她的身体，缓缓地盘旋、流淌。
林洁紧闭着双眼，但她的灵觉，却能清晰地“看”到每一缕光芒背后所代表的画面。
她“看”到，在一个灯光闪烁的超市里，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他的脸上，交织着恐惧与狂热；她“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眼神专注地打着一个绳结，在他的身后，一群年轻人正紧张地准备着战斗；她甚至“看”到，一个中年女人，用一口最普通不过的平底锅，将一只怪物拍得连连后退，嘴里还骂骂咧咧，充满了市井的泼辣和悍勇……
这些画面，这些情绪，这些由最普通的凡人在生死关头所爆发出的最纯粹的勇气和求生意志，通过这些信念之火，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了林洁。
这极大地鼓舞了她。
这些温暖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力量，像是一道道暖流，注入她那早已被黑暗能量侵蚀得冰冷刺骨的意识之海，让她所承受的、那如同泰山压顶般的巨大精神压力，都稍微减轻了一些。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是来源于某个强大的个体，而是来源于千千万万个不屈的灵魂。
但她同样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这些由普通人点燃的希望之火，虽然纯粹、虽然炽热，但终究还是太过微弱、太过分散了。它们就像是无数支小小的蜡烛，虽然能照亮自己周围的一小片黑暗，却无法驱散笼罩整座城市的、那如同实质般的无尽长夜。
想要凝聚成足以净化噬魂主本体的“净世琉璃盏”，还需要更强大、更凝练、更集中的信念之力。
而这份信念，只能来自另外两个地方。
一个，是陈默他们正在浴血奋战的救援战场。
另一个，则是……
林洁的心神，正全力地吸收和引导着这些来之不易的信念之火，试图将它们编织、凝聚成琉璃盏的雏形。
就在这时。
一种毫无征兆的、极致的阴冷，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瞬间舔上了她的后颈。
整个中心广场的温度，仿佛在刹那间骤降到了冰点以下。那些围绕着她盘旋的金色光流，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林洁心中警铃大作。
她猛地抬起头，虽然眼前依旧是空无一物的废墟，但她的灵觉，却清晰地“看”到，在城市的上空，在那浓厚的、由怨气组成的黑云最深处，一双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而邪恶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漠然的、视万物为刍狗的冰冷。
噬魂主的本体，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敢在它的“餐盘”里，在它的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小动作的“虫子”。
下一秒。
一股凝练到了极点、排山倒海般的精神冲击，裹挟着吞噬了整座城市亿万生灵后所积攒的怨毒与冰冷，化作一道无形的、却又仿佛能撕裂空间的黑色利箭，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林洁，狠狠地撞向了她的意识之海。
粘稠、湿滑、令人作呕的恶臭，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魏朔和他突击队的咽喉。
城市的地下管网，是一个被文明世界遗忘的国度。这里没有阳光，只有从头顶铁栅栏缝隙中偶尔漏下的一星半点惨淡天光，将浑浊的积水照出一片片油腻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是腐烂的垃圾、工业废水、以及某种……某种带着甜腥味的血肉气息，三者搅拌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能让最坚韧的士兵都胃里翻江倒海的毒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