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朔的军靴踩在没过脚踝的污水里,每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在黑暗中捕猎的黑豹,肌肉紧绷,感官开放到了极致。他的视线锐利如刀,扫过管道壁上那些湿滑的苔藓和管道连接处深不见底的黑暗缝隙。
地面上已经彻底沦陷了。那些从地底裂缝中爬出来的魔物大军,黑压压的一片,数量多到让人绝望。硬碰硬,无异于拿鸡蛋去砸一座山。所以,他们选择了这里——城市的血管,这条肮脏、危险但唯一能够快速通往核心区域的路径。
“小心左边!”
跟在魏朔身后的是清风道长。他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但此刻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柄用了几十年的拂尘便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般甩了出去。拂尘的千百银丝在昏暗中陡然绽放出一片柔和却不容侵犯的金光,像一轮小小的太阳,瞬间照亮了他们左侧的一条支线管道。
金光之中,一只通体苍白像溺水尸体,却长着八条蜘蛛般节肢的怪物发出了“嘶”的一声尖啸。它刚刚从黑暗中无声地扑出,锋利的节肢已经快要够到队伍侧翼一名年轻队员的脖子。金光撞在它身上,仿佛滚油泼中了冰雪,怪物身上立刻腾起一股股黑烟,惨叫着被硬生生拍回了黑暗的管道深处。
“谢……谢谢道长。”那名年轻队员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地道了声谢,握着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清风道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额头上的汗珠已经越来越密集,一颗颗顺着他布满风霜的脸颊滑落,滴进下方的污水里,晕开一圈小小的涟漪。每一次甩出拂尘,看似轻松写意,实则都在大量消耗着他的道力。在这邪气冲天的地方,每一分道力的恢复都变得异常艰难。
队伍的另一侧,守梦人大长老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比清风道长更加沉默,手中的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刀,是黑暗中唯一的亮色。就在刚才,一阵若有若无的靡靡之音悄然在众人脑海中响起,那声音像是情人的低语,又像是母亲的呼唤,引诱着人放下戒备,沉入最甜美的梦境。几名心志稍弱的队员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就在这时,大长老动了。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刀的,只看到一道冷冽的刀光在空中一闪而逝,仿佛切开了某种无形的东西。那蛊惑人心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刺破耳膜的精神尖啸,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随后又如潮水般退去。
大长老的短刀,专斩虚妄。这些被噬魂主力量污染后诞生的精神类魔物,在他的刀下,连现形的机会都没有。
可即便有两位高人护持,这条路也走得异常艰难。时不时就有滑腻的触手从积水中猛地窜出,或者是有着无数复眼的怪虫从头顶的管道缝隙中掉落。突击队的士兵们精神高度紧张,手中的枪械经过特殊改造,射出的子弹都附着了破魔的符文,但在这里,枪声会引来更多的窥伺者,所以他们更多时候只能依靠冷兵器进行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
魏朔没有管身后的战斗。他信任他的队员,也信任清风道长和大长老。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样东西上。
一样,是他左手紧紧攥着的那枚玉佩。那是林洁的贴身之物,此刻正源源不断地传来丝丝沁骨的凉意,像一股清泉,流遍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狂躁、焦虑的心,强行保持着一种近乎绝对的冷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像战鼓。
另一样,是他右手拿着的军用平板。
屏幕上,一个刺目的红点,正在城市地图的中心区域疯狂地闪烁。那是他之前悄悄留在林洁身上的微型定位器,是他最后的私心,也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
红点的旁边,一条代表着生命体征的曲线,正在以一种触目惊心的方式剧烈地波动着。它像一个溺水者在做最后的挣扎,一次次顽强地向上攀升,又一次次被更强大的力量无情地拽下深渊。就在刚才,那条曲线甚至好几次断崖式地跌落到了代表着“濒危”的红色阈值线以下,每一次跌落,都让魏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林洁……她快撑不住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透过头顶一个排水格栅的缝隙,他能看到外面的一角天空。
仅仅只是一角,就足以让人心胆俱裂。
那里的天空,已经不是黑色了,而是一种浓稠到化不开的墨汁。巨大的黑云形成了一个恐怖的漩涡,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而在漩涡的中心,一道道狰狞的紫黑色闪电,正如同蛛网般疯狂地向四周蔓延,撕裂天幕。那不是自然界的雷霆,那是纯粹的、充满了毁灭与怨毒的力量实体。
所有的闪电,无论从哪个方向诞生,最终都汇聚向同一个目标,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地劈向地面上的同一个地方——中心广场!
那是噬魂主在亲自出手!它在用自己最本源的力量,对林洁进行着最直接、最狂暴的攻击!
“他妈的!”
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咒骂,从魏朔的齿缝间挤了出来。他的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一股狂暴的杀意从他身上不受控制地涌出,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身后的几名队员都感受到了这股骇人的气息,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他强迫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目光从那个方向移开。
他知道,他现在冲过去,除了多一具尸体,没有任何意义。那样的力量层级,已经超出了他能干预的范畴。
他唯一能救林洁的办法,只有……也只剩下……干掉墨先生!
根据特别行动处拼死传出的最后一份情报,那个一手策划了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那个噬魂主在人间的代理人,此刻,就在市中心那栋最高的标志性建筑——“擎天塔”的顶端。
那里,既是他俯瞰这座城市在血与火中沉沦的王座,也是他建立的、用以汲取和转化噬魂主力量的邪恶枢纽!只要摧毁那里,切断墨先生与噬魂主之间的力量链接,或许……或许就能为林洁争取到一线生机!
“加快速度!所有人!全速前进!”魏朔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目标,擎天塔!不惜一切代价!”
队伍的行进速度陡然加快,所有人都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在黑暗的管道中掀起了一道汹涌的浊流。
……
当魏朔一脚踹开地铁废墟出口处那扇锈死的铁门,第一个钻出地面时,一股混杂着焦糊味、血腥味和浓烈臭氧味道的狂风,迎面扑来。
外面已经不是人间。
天空是诡异的紫红色,破碎的建筑残骸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黑炎。街道上铺满了尸骸,有人类的,也有各种奇形怪状的魔物的。远处的厮杀声、哀嚎声、爆炸声汇成了一首末日的交响曲。
而就在这片宛如炼狱的景象正前方,那座“擎天塔”如同一柄刺破苍穹的黑色利剑,静静地矗立着。
塔的本身似乎也被邪气所侵蚀,原本闪亮的玻璃幕墙变得黯淡无光,整座大楼都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所笼罩,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们终于到了。
但,横在他们与巨塔之间的,是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屏障。
以擎天塔为中心,方圆数百米的范围内,被一群形态各异的“东西”围得水泄不通。它们和外面那些只知道凭本能杀戮的低级魔物完全不同,它们安静地站立着,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每一个都强大到令人窒息。
那是墨先生最精锐的护卫力量。
魏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那其中有身披古代将军铠甲、手持青铜战戈的鬼王,铠甲的缝隙中透出幽幽的鬼火;有体型庞大如小山、浑身肌肉虬结、皮肤上烙印着痛苦符文的改造妖魔;甚至……他甚至看到了几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些人,还保留着人类的形态,但他们的眼神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变得空洞而麻木。其中一个,魏朔有印象,是曾经在异能者圈子里颇有名气的“雷手”,以一手狂暴的雷电异能著称。他曾是正义的一方,却不知何时,已经堕落成了敌人的爪牙。此刻,他的双手正缠绕着不详的黑色电弧,噼啪作响。
这些,是被墨先生用邪术改造、被噬魂主力量深度污染、保留了生前部分战斗技巧和异能的强大傀儡。它们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会执行主人最冷酷的命令。
它们是守护墨先生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一场惨烈到极点的恶战,无可避免。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个突击队员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呼吸声在死寂的对峙中清晰可闻。
魏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和恐惧的、绝对的冷静。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他缓缓地抬起手,解下了背上那个用厚重布条层层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
随着布条一圈圈地被解开,一股连空气似乎都能冻结的、纯粹到了极致的杀气,瞬间从那包裹中爆发出来!
那股杀气是如此的凛冽和霸道,以至于连远处那些麻木的守卫们,眼中都出现了一丝本能的悸动。站在魏朔身后的队员们,更是感觉像有一把冰刀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连灵魂都在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