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临站在空荡荡的地基前,凝视着凭空出现的光门。他刚刚以“万念之源”的身份,在因果之河的深处,极其精密地编织了一个新的可能性,将父母从既定的消亡中“提取”出来,安置在一个时间流速近乎静止的亚空间,直到现在才让他们与现实世界重新衔接。这项操作,即便对他而言,也耗费了巨大的心神。然而,此刻,所有的疲惫,都被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紧张和期待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他现在的存在形式已经超越了肉体的呼吸,但这个动作,仍然是他作为人类时,在面对重大时刻,或者心情激动时,下意识会做出的反应。这口“气”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带着旧日的尘埃和如今的希望,在他意识深处流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那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深色外套,在先前的战斗中,它曾经被撕裂过,沾染过尘土,甚至被能量的余波烧焦过几处边缘。虽然他已经恢复了它的整体功能和清洁,但在某些细微之处,例如袖口轻微的磨损,或是领口不显眼的褶皱,仍然保留着使用过的痕迹。他现在不需要物质的衣物来遮蔽自己,但穿上这件衣服,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他没有动用那种能够凭空创造物质的力量,也没有让光芒在他身上流转。他只是将自己的意志,极度精微地渗透进外套的每一根纤维,每一个分子结构。那细微的磨损处,纤维在肉眼不可见的状态下,悄然地重新排列、生长,变得平整而完好。烧焦的边缘,碳化的分子被逆转,重新恢复了棉麻或者合成纤维的原始状态,颜色也变得均匀。褶皱也自然地舒展,仿佛外套从未经历过任何磨损,刚刚从商店里买回来,带着一种新裁剪的规整和一丝不染的纯净。整个过程是如此的安静,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声响,就好像这件外套,只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便焕然一新。他这样做,并非为了什么仪式感,只是想让自己以最体面、最寻常的样子,去面对即将重逢的亲人。他想让他们看到,他们的儿子,活得很好,甚至,过得很好。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道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上。他不再是那个执掌宇宙法则的“万念之源”,他只是一个即将回家的孩子。他感到了心跳的加速,如果他还有心脏的话,那股颤动一定能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全身。手心微微出汗,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类的紧张和忐忑,充斥着他此刻的意识。
他开始迈步,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
这短短的几步路,对他而言,却像是跨越了漫长的二十年光阴。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边缘。他想起了小时候,放学后沿着这条路跑回家,只为了能早一点吃到妈妈做的饭菜。他想起了和父亲在院子里踢球,球不小心飞进了邻居家的窗户,然后两个人一起被妈妈“教育”的场景。这些平凡而美好的画面,曾经被深埋在心底,被残酷的现实所覆盖,此刻却像是被春风吹拂过的种子,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
光门就在眼前,那柔和的光芒温暖地洒在他的脸上,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带着尘土和陈旧气息的“风”,从门内吹了出来,那是属于旧时光的味道。他的手,缓缓抬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犹豫和坚定。他没有施加任何力量,只是轻轻地,用指尖触碰到了那道光的表面。那光并没有实体,他的手像是穿透了一层温暖的水幕。
接着,他轻轻地,向内推开了那扇门。
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阻碍,只是随着他的动作,那层光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向两侧缓缓退散,露出了门后的景象。
门后的景象,不是什么充满了奇异光彩的亚空间,更不是什么充满了未来科技的异世界,那里没有闪烁的霓虹灯,也没有悬浮的交通工具,更没有那些超越凡人理解的能量波动。它就是他记忆中,那个普普通通的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面积确实不大,和新世界里那些宽敞明亮的居所比起来,甚至有些狭窄。但它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没有丝毫杂乱。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地板上,把空气中的微尘都照得清清楚楚,却看不到一丝灰尘的痕迹。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仿佛时光从未在此流逝,主人只是刚刚出门,片刻后便会回来。
客厅中央,就是那张熟悉的布艺沙发。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米色沙发,布料的颜色因为长时间的使用,虽然没有破损,但也褪去了新时的鲜亮,显得有些陈旧。沙发扶手上,有一个他小时候不小心弄出来的,针线缝补的痕迹,歪歪扭扭,却依然清晰可见。他记得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妈妈总是会让他躺在这沙发上,给他讲故事。夏天的时候,父亲会半躺在上面看报纸,打着小小的鼾。冬天,一家人会挤在一起,盖着厚厚的毯子,看电视。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半开的果盘,里面有几颗洗净的橘子,还有几本翻开的杂志,都是母亲平时爱看的那些居家、烹饪类的读物。
对面墙边,摆着那台熟悉的、总是会雪花屏的老旧电视。那是一台曾经非常流行的,笨重的CRT电视机,屏幕是平的,但机身却很厚。电视机的外壳是那种深灰色的塑料,上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大概是他小时候玩闹时不小心弄出来的。他甚至能想象到,当电视信号不好的时候,父亲会走过去,习惯性地拍拍它的侧面,或者摇晃几下天线,嘴里嘟囔着:“这破电视,又抽风了!”然后屏幕上的雪花就会神奇地减少一点,然后又再次出现。遥控器就放在电视旁边的木质小柜子上,上面贴着一层薄薄的透明胶带,那是防止按键磨损的,也是母亲的细心。
目光再往上,墙上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全家福,静静地挂在那里。照片里,他还是个稚嫩的孩童,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衬衫,傻傻地笑着。父母亲则站在他身旁,父亲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手臂搭在他的肩上,笑得爽朗。母亲穿着一条碎花裙子,一手牵着他,另一只手轻轻地扶着父亲的腰,笑得温柔而内敛。照片的颜色已经不如当初鲜艳,边缘甚至有些轻微的卷曲,但那份温暖和幸福,却透过泛黄的纸张,清晰地传递出来。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最普通,也最珍贵的回忆。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难以言喻的温馨气息。那不是某种特定的香气,而是由清洁剂的味道、旧家具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的一种专属的“家的味道”。这种味道,曾经在他童年的记忆中,是安全、是港湾、是所有美好事物的总和。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声响,从厨房里传了出来。
“滋啦……”那是油在热锅里发出的一声响,带着一种诱人的焦香。
紧接着,是菜刀在砧板上发出“咚咚咚”的轻快声音,富有节奏感。
然后,熟悉的、饭菜的香味,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许临的感官。那不是高级餐厅里精致复杂的香气,也不是营养液或者合成食物的无味。那是纯粹的家常菜的味道,带着油烟的朴实,带着食材最本真的鲜美。他闻到了红烧肉的浓郁肉香,带着一丝甜味;闻到了炒青菜的清香,带着一点蒜末的辛辣;甚至还有米饭煮熟后,那种独有的、淡淡的谷物芬芳。这些味道,让他瞬间回到了无数个黄昏,当他放学回家,推开门,等待他的一直都是这样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气息。
伴随着这些诱人的香气,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厨房里响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无奈,又带着明显的笑意,那语气中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老许,你盐又放多了!说了多少次了,要健康饮食!”
这声音,是妈妈。是记忆中无数次叮咛,无数次唠叨,无数次温柔提醒的声音。她的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庭权威,语气虽然是“抱怨”,但那股抱怨里,却蕴含着浓浓的关怀和对丈夫的疼爱。她抱怨的不是盐多盐少,而是对家人健康的在意。那句“说了多少次了”,更是道出了夫妻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默契和爱意,那是无数个平凡日子的积累。
话音刚落,紧接着,是一个爽朗的男声,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意,从厨房里传了出来。语气里充满了狡黠和一丝丝的讨好:
“哎呀,这不是怕你尝不出来味道嘛!我尝尝……嗯,味道正好!”
这是爸爸。他能够想象出父亲此刻正拿着筷子,伸向锅里,然后假模假样地尝一口,再摆出一副“看吧,我说的没错”的得意表情。他永远都是这样,明明犯了“错”,却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来狡辩,而这种狡辩,反倒成了夫妻间趣味盎然的调剂。那句“味道正好”,更是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和对妻子手艺的肯定,尽管盐可能真的多了一点。
这些声音,这些对话,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让许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反复之间,带来一种撕裂般的痛楚。这痛楚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承受的,跨越了二十年时空的,巨大的幸福和冲击。他曾经以为永远失去的一切,那些最平凡,却也最珍贵的生活片段,此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真实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传入他的耳畔。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仿佛只要他稍微动一下,眼前的景象就会如同泡沫般碎裂。他看着那张沙发,那台电视,那张全家福,听着厨房里那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用再普通不过的语气,说着再普通不过的对话。
他曾经站在宇宙的边缘,掌控着世界的生灭。他曾经面对过最可怕的敌人,也经历了最残酷的牺牲。他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波澜不惊地面对一切。
但是此刻,面对着这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家,面对着父母亲那鲜活的声音,他发现,自己那颗被法则和力量填充得近乎无情的心脏,依然保留着最柔软,也最脆弱的一角。
眼泪,终于忍不住。它们不是细微的,也不是矜持的。它们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声地,却又汹涌地,从他的眼眶中涌出。一行行,两行行,温热的液体顺着他清俊的脸颊,滑过他紧抿的嘴角,一滴一滴地,坠落在地面上。他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因为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这二十年的等待和这一刻的巨大冲击,压缩到了极致。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灵魂深处的共鸣。
他回来了。
他的家,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