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回家

许临站在光门前，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耳边是父母亲熟悉的声音，眼前是记忆中温馨的家。他仿佛被定格在这一刻，无法动弹，所有的强大和法则的力量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最纯粹的、属于一个孩子的脆弱和思念。
厨房里的对话声戛然而止。那突然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显突兀。
然后，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厨房的方向传来。起先是几步试探性的、略带疑惑的脚步，接着，脚步声变得清晰起来，越来越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被某种强烈的情绪驱动。
许临下意识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他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然而，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他知道，这失态的样子，此刻恐怕已经全部落入了父母的眼中。
首先从厨房门口走出来的是他的母亲。她系着一条有些褪色的碎花围裙，围裙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线头，那是她用了很久，却依然爱惜的证明。围裙上还沾着几点油渍，那是烹饪时溅上的，带着浓浓的烟火气。她的左手里还握着一把银色的锅铲，锅铲的边缘因为长期使用，已经有些磨平。她的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发丝调皮地垂落在耳边，显得有些凌乱，却又那么真实。
她的眼神，在看到许临的一瞬间，先是愣住了。那是一种带着茫然的，似乎还没有完全从某种沉睡中清醒过来的神色。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从他成熟的面容，到他挺拔的身姿，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记忆中的儿子，还是一个瘦弱的，需要她牵着手的小不点。而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又熟悉，让她的大脑在短时间内无法消化这巨大的反差。那份二十年的沉睡，确实在她眼底留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像是某种极深的疲惫，又像是看透了岁月流转的淡然。但这丝沧桑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情绪取代。
那份茫然仅仅持续了几秒钟。
紧接着，她的眼中猛地迸发出一道亮光，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被唤醒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和狂喜。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然后又猛地放大。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温暖，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那是一种母子连心的奇妙感应，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空间。她的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的眼眶也瞬间泛红，晶莹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丝毫犹豫，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但她完全没有在意。她快步走上前来，那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急切的思念和压抑了太久的爱。
她几乎是扑到了许临的面前，一把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个拥抱，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和力量。许临的脸被她紧紧地按在她的肩窝，他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带着洗衣粉清香和淡淡油烟味的专属气息。她的双臂紧紧地箍着他，那力度仿佛要将这二十年的思念，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担忧，都融进这个拥抱里，将他揉进她的骨血，再也不放开。她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那不是寒冷，而是极致情绪下无法自抑的颤栗。
她哽咽着，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肺部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她不停地、急促地拍打着许临的背，那力度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宣泄般的焦急，又像是确认他真实存在的证据。她的手掌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痕迹，但每一次拍打，都像是在说：“真的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嘴里却说着责备的话，那些话语带着母亲独有的、对迟归孩子的“抱怨”：
“你这孩子……怎么才回来……都这么大了……饭都快凉了……”
这责备听起来像是在抱怨，却字字句句都透露出无尽的爱怜和不舍。那句“怎么才回来”，轻描淡写地将二十年的漫长岁月缩短成了一次寻常的晚归，仿佛他只是出去玩耍了一会儿，耽误了饭点。那份“饭都快凉了”的抱怨，更是将所有的思念、担忧和爱意，都包裹在了最朴实无华的烟火气中。在她心中，他永远是那个需要按时吃饭，不能着凉的儿子。她的声音因为哽咽而变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鼻音和压抑的哭腔。
紧接着，许临的父亲也从厨房门口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比母亲要平静一些，但也只是表面上的平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了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刚从热气腾腾的厨房里走出来。他的手里没有拿着锅铲，但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憨厚的眼睛，此刻却也红得厉害，眼眶里充满了血丝，眼角甚至能看到几道细小的泪痕，显然也曾挣扎过。
他不是那种善于表达情感的人，平日里看起来有些木讷，不善言辞。他没有像母亲那样冲上前去，只是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被母亲紧抱的许临身上。他的唇线紧绷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显示着他内心的激动。
当母亲稍稍松开拥抱，许临得以侧过身时，父亲才缓缓地走上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抖，然后重重地、却又带着无尽温柔地，拍了拍许临的肩膀。那手掌宽厚而温暖，力量十足，一如他记忆中父亲的拥抱。那几下拍打，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确认他的儿子真的回来了。
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复着那句他唯一能想到的、包含了千言万语的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短短的四个字，从他沙哑的喉咙里挤出，每一个字都像是饱含了无尽的庆幸、心疼和宽慰。那声音带着一种深沉而内敛的情感，没有母亲那么外放的悲痛，却同样重若千钧。在他的心里，这二十年间，他们一定也经历过无数次对儿子的思念和担忧，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场景。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所有的千言万语，最终都汇聚成了这句最朴实也最真挚的“回来就好”。这句话里包含了所有的平安喜乐，包含了所有的未来可期，包含了作为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沉的爱。
许临被父母亲紧紧地夹在中间。他能够感受到母亲温暖的怀抱，感受到父亲厚实的掌拍。泪水再次涌出，模糊了他的双眼。这一刻，他不是什么“万念之源”，不是那个可以轻易改写法则，重塑宇宙的至高存在。他也不是那个背负着人类命运，与“世界吞噬者”殊死搏斗的救世主。他只是一个放学晚归了二十年的、让父母牵挂了二十年的、终于回到了家的孩子。所有的宇宙法则，所有的至高力量，都无法与此刻他感受到的，这份平凡而又伟大的亲情相提并论。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有家人，有牵挂的“人”。
屋子里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虽然笑声中带着泪水，但那却是幸福的泪水。父母亲拉着许临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仿佛要把他这二十年的成长都在这一刻看个够。他们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吃了什么，过得好不好。许临只是笑着，简单地说了几句“都好，都好”，他无法将那些波澜壮阔的经历用寻常的语言描述出来，也不想让父母再为他担忧。他只是贪婪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听着他们絮叨的声音。
“哎呀，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母亲心疼地摸着他的脸，眼中带着责怪。
“快去洗手，饭都快凉了，赶紧吃。”父亲在旁边催促着，但语气里却带着掩不住的喜悦。
很快，一家三口便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餐桌就是记忆中那张磨损的木桌，上面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桌上摆放着几道再家常不过的菜肴：红烧肉、炒青菜、番茄鸡蛋汤，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米饭。这些菜肴在许临的记忆中是家的味道，是他曾经以为永远无法再品尝到的美味。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质软糯，带着浓郁的酱汁，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然后，他尝了一口青菜，那是母亲最擅长的清炒，带着蒜香。最后，他喝了一口汤，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鲜美混合在一起。
他一边吃，一边流泪，一边笑。
那顿晚餐的味道，确实有些偏咸。那是父亲的“杰作”，他能尝出来。他能够感受到，那股略微的咸味，刺激着他的味蕾，也刺激着他内心的情感。它提醒着他，这是真实的，是生活化的，不是完美无缺的幻想。他看着父母亲坐在对面，母亲时不时地给他夹菜，父亲则满足地看着他吃饭，嘴里还会偶尔嘟囔一句：“多吃点，多吃点。”
泪水无声地滑落，混杂着饭菜的味道，流进他的嘴里，咸咸的，涩涩的。但他却觉得，这咸味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幸福。他笑着，笑得眼泪都快止不住。他笑他们二十年未变的生活习惯，笑他们依旧为自己操心，笑这来之不易的重逢。
“妈，爸……”他哽咽着，声音嘶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满足，“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这句话，是从他内心最深处发出的，充满了真诚。它不是客套，不是恭维。对于他而言，这顿饭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食物本身。它代表着家的温暖，代表着亲情的回归，代表着他曾经缺失了二十年的爱。这顿饭，让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万念之源”，重新变回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
屋外，夜幕已经降临，星光璀璨。屋里，灯火通明，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享受着这迟到了二十年的晚餐，享受着这失而复得的幸福。那份温暖，足以照亮许临心中所有的黑暗，弥补他所有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