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理论功底扎实得吓人的女学生,就是——那个敢在众人面前,指出进口设备润滑油型号用错了的倔强女工。
“原来是你啊!”陈卫国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那天在车间,敢当着那么多人说话的那个,就是你吧?”
苏晓梅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我。陈师傅,你记性真好。”
随着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两人的交流更加没有了顾忌。
苏晓梅惊讶地发现,陈卫国对机械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高级工人的范畴。他就像一个天生的工程师,脑子里装着一个巨大的零件库,对各种复杂的机械结构都了如指掌,甚至能凭空想象出它们运转时的状态。
而陈卫国也彻底改变了对苏晓梅的看法。他原以为她只是个会背书本的“学生娃”,可聊下来才发现,她不仅理论功底扎实得吓人,思维还特别活络,经常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举一反三,提出一些极富创造性的设想。比如,在讨论一个凸轮结构时,他只是抱怨了一下磨损不均的问题,苏晓梅就能立刻从材料学的角度,提出是否可以通过改变凸轮接触面的热处理硬化层梯度来优化。
这种理论与实践的快速碰撞,让两人都感到酣畅淋漓。
当列车“哐当哐当”地驶入一片开阔的平原时,窗外的景色变得单调起来。苏晓梅觉得讨论到了兴头上,意犹未尽,便转身从自己的行李里,又拿出了一本书。
她把书递给陈卫国:“陈师傅,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本硬皮精装书,封面上是一串苏晓梅也看不懂的德文字母。这是顾长林走之前留给她的,一本德文版的《精密机床设计手册》,里面有不少页面,被顾长林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陈卫国一看到这本书,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一把将书接了过去,那动作几乎能用“抢”来形容。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书,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的乖乖……德国人的玩意儿……”他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这东西可是宝贝啊!在国内根本见不着,说是机修行业的‘圣经’都不为过!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苏晓梅含糊地回答。
陈卫国根本没在意她的回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经被书里的内容吸引了。他虽然一个德文字母都看不懂,但里面的设计图纸是全世界通用的。他像个饿了三天的乞丐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如饥似渴地一页页翻看着。
那些精妙绝伦的结构设计,简洁高效的传动链,还有匪夷所思的误差补偿机构,让他看得是抓耳挠腮,激动地不停拍着自己的大腿。
“绝了!真是绝了!你看这个主轴的差速传动设计,太他娘的天才了!”
“还有这个,刀库的快速换刀臂,你看这个连杆结构,简单又高效,咱们厂里那台傻大黑粗的俄国货跟这个一比,简直就是一堆废铁!”
苏晓梅看着他痴迷的样子,也跟着微笑。她能理解这种看到顶级技术时的激动心情。
然而,当陈卫国翻到手册中关于高速主轴润滑系统的一页时,他脸上的兴奋神色却突然凝固了,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那一页上画着一套复杂的管路系统,图纸旁边还有顾长林用红笔画的重点标记。
“这是什么玩意儿?”陈卫国指着图纸问。
苏晓梅凑过去看了看,解释道:“这是一种叫‘油气润滑’的方案,是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高速主轴润滑技术。它是把微量的润滑油和压缩空气混合在一起,形成油气混合物,再定时、定量地喷射到轴承里。我那位朋友说,这是未来的发展方向,特别节能,而且润滑非常精准,还能靠压缩空气带走一部分热量。”
她对自己了解的这部分知识颇为自信。
没想到,陈卫国听完后,却不屑地“嗤”了一声。
他指着那张精密的图纸,毫不客气地断言:“狗屁的未来方向!这玩意儿在中国当时的工业环境下,根本行不通!”
“为什么?”苏晓梅不服气地反驳,“这明明是更科学、更高效的方法。”
“科学?高效?”陈卫国把书往座位上一拍,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告诉你为什么!你看看这上面画的,又是油雾分离器,又是精密过滤器,又是压力传感器的。这玩意儿太娇贵了!它对润滑油的清洁度要求多高?对压缩空气的干燥和过滤精度要求多高?就咱们厂里那点条件,空气压缩机打出来的气里头混着水和铁锈,润滑油从大油桶里倒出来,里面都不知道有什么杂质。这套系统要是真装到咱们的机床上,我跟你打赌,用不上三天,那些比针尖还细的喷嘴就得全给堵死!”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图纸的手指都在发抖:“好看不中用!真到了干活的时候,这套花里胡哨的东西,还不如老祖宗传下来的油毡加油绳来得实在、来得可靠!”
苏晓梅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她觉得陈卫国的想法太保守,太落后了。
“陈师傅,话不能这么说!”她争辩道,“技术是不断进步的,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条件限制,就去否定先进的技术。就是因为我们的条件不好,才更应该努力去学习,想办法去创造条件来适应先进技术,而不是抱着老旧的东西不放,因循守旧!总不能因为我们现在底子薄,就永远用油毡和绳子吧?”
“我不是说不学!”陈卫国也梗着脖子,争得面红耳赤,“我是说得分情况!你连走都没学会呢,就想学飞?不切实际!在厂里,机床停一天损失多少你知道吗?稳定可靠是第一位的!你这套东西,理论上是好,可它水土不服!到时候三天两头出问题,三天两头得停下来修,那还干不干活了?”
一个坚持理论上的先进性和未来的可能性,一个强调实践中的稳定性和现实的可行性。
两种观点就像两块坚硬的石头,激烈地碰撞在一起,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们的争吵声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出,引得周围铺位的旅客都纷纷侧目,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为了一堆看不懂的图纸而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年轻人。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候,一个在旁边铺位上沉默了很久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了。
他一直躺在铺位上看报纸,此刻却坐了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慢悠悠地对他们说了一句:
“两位小同志,说得都有道理,但似乎都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