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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神秘的“马科长”

梦想飞扬1977 茉莉奶白 2025-03-04 13:45
苏晓梅和陈卫国都停止了争吵,不约而同地向他看去。
中年男人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目光从苏晓梅和陈卫国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本德文手册上,一针见血地说道:“任何技术,都脱离不了它的‘边界条件’。脱离了应用环境、操作水平和维护能力这些边界条件去谈论先进还是落后,都是空中楼阁。”
他的话音不高,但“边界条件”和“空中楼阁”这几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苏晓梅和陈卫国的心上。
两人都彻底愣住了。
他们这才注意到,这个看起来像个普通干部的中年人,从头到尾都在默默地听着他们的争论。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仿佛对他们讨论的这些深奥技术问题,一点都不陌生,甚至了如指掌。
陈卫国那股子倔强劲儿还没完全消退,他梗着脖子,看着这个突然插话的中年人,问道:“这位同志,那你说说,啥叫‘边界条件’?”
中年男人并没有因为他的冲劲而生气,反而温和地笑了笑,扶了扶眼镜说:“我姓马,在一家重型机械厂当个技术科长,你们叫我老马或者马科长都行。”
“小姑娘,”他先是看向苏晓梅,“你说的油气润滑,理论上确实是好东西,是未来的方向,这一点没错。但任何技术,都得看它在什么地方用。德国人设计这套系统,是建立在他们有高精度的过滤设备、有品质稳定且清洁的润滑油、有干燥纯净的压缩空气这个基础上的。这是它的‘边界条件’。”
马科长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口水,继续说:“可咱们现在的情况是什么?别说高精度的过滤了,咱们很多工厂,连空气压缩机里打出来的水分和铁锈都除不干净。油库里的大油桶,露天放着,雨水、灰尘,什么都往里掉。在这样的条件下,你把那么精密的喷嘴装上去,就像让一个穿着真丝衬衫的秀才,去泥地里滚一圈,那结果还用说吗?”
这番话说得苏晓梅哑口无言。她光想着理论上的先进性,却完全忽略了这些最基础、最致命的现实问题。
马科长又转头看向陈卫国,语气依旧平和:“但是呢,小陈同志,也不能因为现在条件不行,就一味地守旧。你说的油毡加油绳,虽然可靠,在咱们现在的很多老旧设备上确实是最好用的办法。可你想过没有,未来的机床,转速会越来越高,精度要求也会越来越高,一分钟几万转的主轴,你还能靠油绳去润滑吗?到时候那点润滑油早就被甩干了,轴承温度能直接把机器烧了。”
陈卫国愣愣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慢慢变成了思索。
“所以说,”马科长做了个总结,“你们俩的争论,本身没有对错。一个看到了未来,一个立足于现实。而技术的矛盾,恰恰就是推动技术进步最大的动力。正是因为我们现在做不到,所以才要去想办法,一步一步地创造条件去做到。这才是我们这些搞技术的人,该干的事。”
一番话,说得陈卫国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都心服口服地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苏晓梅更是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她站起身,对着马科长很诚恳地鞠了一躬:“马科长,谢谢您,您给我上了一堂课。”
接下来的一路上,整个谈话的中心,就从苏晓梅和陈卫国的二人争论,彻底变成了以马科长为中心的请教大会。陈卫国把他平时在厂里遇到的各种搞不定的疑难杂症,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苏晓梅则把自己在书本上和父亲笔记里看到的很多理论难题,拿出来向他请教。
马科长的知识面和实践经验,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宝库。无论是多偏门的设备故障,还是多深奥的理论问题,他总能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话,把核心问题给点透了。
在交谈中,苏晓梅心里那种奇怪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当他们谈到金属材料的疲劳损伤时,马科长打了个比方:“金属这东西,你不能总让它在一个地方使劲。就像一根铁丝,你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折,很快就断了。但你要是换着地方折,就能多用很久。零件的应力分布也是这个道理,设计的时候,就要想办法让力气均匀地散开,不能总让一个点去当‘劳模’,那它肯定最先‘牺牲’。”
苏晓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比喻……这个把应力集中点比喻成“劳模”的说法,跟她父亲苏明远笔记里的原话,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强压住心头的激动,装作不经意地,把自己最近在父亲笔记里看到的一个最前沿、也最艰涩的名词抛了出来。
“马科长,我最近看书,看到一个说法叫‘晶界位移’,说它和材料的蠕变极限有很大关系,这个理论现在研究得多吗?”
她紧紧地盯着马科长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果然,当“晶界位移”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马科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难以分辨的情绪,震惊、怀念、痛苦……似乎都有。他端着搪瓷茶杯的那只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抖了一下,茶水在杯子里晃出了一圈涟漪。
车厢里“哐当哐当”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小了。
马科长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把茶杯重新放到小桌板上,发出“嗑”的一声轻响。他避开了苏晓梅探寻的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用一种含糊不清的、像是自言自语的语气说道:
“那是……那是很前沿的理论了,国内……国内研究这个的人不多……”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停顿了一下,才用一种带着明显敬畏和深深惋惜的语气,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苏明远……苏工程师,是这方面的专家。”
苏晓梅的呼吸都停滞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个名字真的从马科长嘴里说出来时,她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
这个人,一定认识她的父亲!而且关系绝对不一般!那种提起名字时的语气,不是普通的同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一个逝去天才的追忆和痛惜。
“马科长!”苏晓梅再也忍不住了,她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您认识我父亲?”
然而,她的追问就像是触碰到了一个禁忌的开关。
马科长猛地回过头,眼神中的那种复杂情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几乎是惊慌的回避。
“啊……快到下一站了吧?”他生硬地岔开了话题,拿起身边叠好的报纸,胡乱地翻着,“这趟车,也不知道晚不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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