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嫉妒的种子

带苏晓梅的老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姓王，技术很过硬，但不爱说话。他看了苏晓梅的操作几眼，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安全须知和操作要领都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吐出三个字：“还不错。”
没过两天，王师傅在分发一张有些复杂的装配图纸时，班上好几个同学都看得一头雾水，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剖面线发愁。苏晓梅只看了几分钟，就指着其中一个零件的公差标注，对王师傅说：“师傅，这个地方的配合，用咱们现在磨床的精度，怕是不太好保证吧？是不是得用研磨膏手动配一下？”
王师傅惊讶地抬起头，仔细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图纸，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嘿，你这女娃可以啊！眼睛够毒的！没错，这地方就得老师傅手动来配，不然非卡死不可！”
从此，王师傅对她的态度彻底变了，不再把她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学生，而是当成一个能干活的帮手，有时候还会主动跟她讨论一些技术上的难题。周围几个车间的老师傅们很快也都知道了，这批实习生里，有个叫苏晓梅的女娃，技术相当不错。
然而，苏晓梅的这种优秀，却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班上另一个女同学的心里。
这个女同学叫李娜。
李娜的父亲是市里一个部门的领导，她从小到大都是在别人的夸赞和羡慕中长大的，做什么事都顺风顺水。这次能考上大学，更是让她充满了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她长得白净，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也显得比别人的合身干净。她本想着，凭着自己的聪明和干部家庭出身的见识，在这次实习里肯定能拔得头筹，给老师和同学都留下一个深刻的好印象。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理论知识确实不错，说起书本上的东西头头是道。可一到了动手操作，就完全变了样。她连开车床都笨手笨脚，不是进刀给猛了，把刀头崩掉一块，就是尺寸没算对，好好一个零件直接给车废了。面对那些复杂的装配图，她更是抓瞎，完全看不懂零件之间的连接关系。
带她的师傅是个急性子，说了她几次也不开窍，最后终于不耐烦地训斥道：“哎呀你这个女同学，怎么回事啊！让你往前摇一毫米，你给我摇过去半厘米！这一个零件多少钱你知道吗？让你给当萝卜切了！看图纸看图纸，光用眼睛看有啥用，得动脑子！”
李娜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被一个粗声粗气的老师傅训，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而就在这时，她一转头，正好看到不远处的王师傅正笑呵呵地拍着苏晓梅的肩膀，把她加工好的一个零件举起来，对周围几个学生说：“都看看，都学学！人家小苏这活儿干的，这光洁度，不用量就知道尺寸差不了！”
这一幕，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插进了李娜的心里。凭什么？凭什么她一个高干子女，要被一个出身不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的土包子给比下去？
强烈的嫉妒和不平衡，像毒草一样在她心里疯狂地生长起来。
她开始在私下里，跟相熟的几个同学若有若无地散播一些闲话。
“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午休的时候，李娜对一个女同学撇着嘴说，“不就是个老工人嘛，在厂里干了那么多年，会这点操作算什么本事？咱们是大学生，以后是要当工程师、搞设计的，跟她能一样吗？你看她那样子，一股子‘工人阶级的狭隘习气’，就知道埋头干那些粗活。”
另一个同学说：“可我看她懂得挺多的，要不你去问问她？”
李娜立刻嗤笑一声：“问她？你没看她那眼高于顶的样子吗？仗着自己有点基础，就瞧不起我们这些从头学的，才不乐意帮助别人呢！不然她怎么不主动教教大家？”
这些话传得不快，但就像往清水里滴墨水，慢慢地就有人对苏晓梅产生了看法。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人敏锐地看在眼里，那就是刘副主任。
这天下午，刘建军背着手到车间来“视察工作”。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对着一个零件发呆、满脸沮丧的李娜。
李娜抬头一看是厂领导，连忙站了起来：“刘……刘副主任好。”
“不要紧张嘛，”刘建军笑呵呵地说，“我听你们学校的老师说了，你叫李娜，是吧？理论知识很扎实，是你父亲的好女儿啊！”
听到刘建军不仅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提到了自己的父亲，李娜受宠若惊，连忙说：“刘副主任过奖了，我……我就是动手能力差了点。”
“动手能力可以慢慢练，不着急，”刘建军一副很懂行的样子，摆了摆手，“但思想上的高度，和看问题的大局观，可不是谁都有的。我看你就是个‘又红又专’的好苗子，未来前途无量啊！”
一番话夸得李娜心里舒坦极了，觉得这位刘副主任真是个有水平、有眼光的领导。
紧接着，刘建军仿佛不经意地，朝着苏晓梅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口气对李娜说：“实习嘛，也是一个观察人的过程。不像有些人，虽然会点小聪明，但思想很复杂。她是从旧环境里出来的，沾染了一些不好的习气，个人主义严重。对这种人，我们当领导的，心里都有数，需要警惕啊。”
在刘副主任的挑拨和自己本就强烈的嫉妒心驱使下，李娜彻底成了刘建军的一颗棋子。
她开始处处和苏晓梅作对。
小组讨论一个零件的加工工艺时，苏晓梅根据经验提出一个可以节省时间的装夹方法。李娜立刻就站出来反驳；分配任务的时候，师傅说有一批比较轻松的铜件要精加工，还有一批又脏又重的铸铁件需要清根倒角。李娜马上抢着说：“师傅，我来加工铜件吧，这个对精度要求高，正好可以锻炼一下我的操作水平。让苏晓梅同学去处理铸件吧，她力气大，干活也麻利，肯定能很快完成！”
苏晓梅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棉纺厂的那个车间，回到了被所有人孤立、被刘干事处处针对的日子。
只是这一次，排挤和刁难她的，不再是那些熟悉的工友，而是她朝夕相处的大学同学。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学习，完成实习任务，为什么总有人要变着法地与她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