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第一道门槛

那道冰冷的目光，苏晓梅并没有察觉。她拖着行李，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一步步走进了南方工业大学的校门。
一踏进校园，她就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里和她熟悉的那个被煤灰覆盖的棉纺厂完全是两个样子。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一栋栋崭新的教学楼整齐地排列着。有宽敞明亮的教室，窗户擦得一尘不染；有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光是看着那栋庄严的大楼就让人心生向往；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兴奋。
苏晓梅按照报到流程，很快找到了自己的院系——机械工程系。
她被分到的班级里，同学们的构成很复杂。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年龄参差不齐。有几个看起来和苏晓文差不多大，稚气未脱，一问才知道是应届高中毕业生。有几个年纪稍长的，皮肤黝黑，说话带着一股子闯荡过的劲儿，是插队落户好些年的老知青。还有几个和她一样，是从各个工厂里凭着本事考出来的工人，彼此之间倒是有几分天然的亲近感。
开学的第一天下午，辅导员召集全班开了第一次班会。
辅导员讲完一些常规要求后，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重要消息。
“同志们，同学们，”她看着台下几十双眼睛，严肃地说道，“根据上级指示，为了响应国家‘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号令，也为了让大家能够尽快地将理论联系实际，避免成为纸上谈兵的书呆子，学校党委经过研究决定，我们这一届所有新生，在正式开始上文化课之前，要先到校办工厂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实习。”
她的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声。
“什么？还要先去工厂实习？”
“这一个月实习干什么呀？当工人吗？”
辅导员用手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
“这次实习，不是让大家去当苦力。主要是为了让大家对未来要学习的专业知识，有一个直观的、感性的认识。实习的表现，将会被记录下来，计入你们第一个学期的期末总评成绩里。所以，希望大家务必重视起来！”
这个决定，让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感到措手不及。特别是那些一天工厂都没待过的应届生和在农村待惯了的知青，脸上都露出了迷茫和担忧的神色。
对苏晓梅来说，这个消息本该是天大的好事。论工厂经验，班上没几个人比得过她。这简直就是给她送分来的。她心里甚至还有点小小的庆幸。
然而，当辅导员把实习分配的名单和带队老师安排张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时，苏晓梅凑过去一看，心里却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冒了上来。
名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机械工程系一班，实习单位——红星机械厂总厂。
红星机械厂总厂？那不就是陈卫国要去实习的那个厂子吗？苏晓梅的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实习负责人那一栏上。
负责她们这次实习安排的总负责人名字是：刘建军。
而在刘建军这个名字后面，括号里跟着他的职务：红星机械厂革委会副主任。
刘建军……刘副主任！
苏晓梅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好不容易才从北京棉纺厂那个牢笼里逃了出来，考到了千里之外的南方，结果却在大学的第一个门口，就再次撞上了自己的宿敌！
那个阴魂不散的刘干事，竟然也调到这里来了！而且还摇身一变，成了这个重要工厂的副主任！
第二天上午，学校就组织了实习动员大会。所有新生都集中在学校的大礼堂里。红星机械厂的领导也出席了会议。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上主席台时，苏晓梅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刘建军穿着一身崭新的干部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胸前还别着一枚崭新的徽章。他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发言稿，脸上带着那种志得意满的笑容，显得意气风发。他已经完全不是当初在棉纺厂里那个缩手缩脚、需要看人脸色的刘干事了。
他先是代表红星机械厂，对同学们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然后便开始大谈特谈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重要性，话语里充满了官腔。
苏晓梅低着头，混在几百名学生里，只想让自己变成透明人。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刘建军的发言接近尾声时，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扫过。当他的视线掠过苏晓梅所在的区域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苏晓梅还是清楚地看到了。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冰冷的笑意。那眼神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就那一眼，苏晓梅瞬间就全明白了。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刘建军的调动，以及学校把她们班正好分配到红星机械厂的这个安排，很可能全都是他一手策划的，就是冲着她来的！
他就像一块黏在鞋底、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阴魂不散地，一路从北京跟到了这里。而且，这一次，他的身份和权力，比以前更大了。
怀着这种沉重的心情，苏晓梅和同学们一起，开始了在红星机械厂为期一个月的实习生活。
一进到车间，那股熟悉的机油和铁屑混合的气味，瞬间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这里是她熟悉的环境。机器的轰鸣，老师傅们沙哑的嗓音，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同学们按照名单被分成了几个小组，跟着不同的师傅学习。苏晓梅因为有过好几年的工厂经验，上手非常快。当其他同学还在为如何把笨重的工件在车床卡盘上找正而满头大汗时，她已经熟练地开动机器，伴随着清脆的“滋啦”声，一条银亮的铁屑已经顺滑地卷曲着飞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