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图纸的陷阱

这次意外的重逢，让苏晓梅连日来被李娜和刘建军搞得压抑不已的心情，有了一丝久违的亮色。但同时，这也让她更加清醒地看到了，自己和这个国家真正顶尖的技术之间，还存在着多么巨大的差距。
车间角落里，刘副主任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陈卫国，又看到了陈卫国投向苏晓梅的那个赞许眼神，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一种新的不安在他心里升了起来。他看得出来，陈卫国这种人，技术高超，性格桀骜不驯，根本不是他能轻易掌控的。他也看得出，陈卫国很欣赏苏晓梅。如果任由他们接触下去，陈卫国很可能会成为苏晓梅的一个强大助力。
不行。必须想个办法，让她在这次实习里，犯下一个谁也包庇不了的、无法挽回的错误，让她在学校里也待不下去！
机会很快就来了。
实习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也是最后一个阶段——根据图纸，独立完成一个小型组合零件的加工，这将是最终考核的主要依据。
刘副主任利用自己革委会副主任的职权，在辅导员老师把图纸拿来给他过目时，他装作不经意地翻了翻，从中抽出一张说：“王老师，我看这个苏晓梅同学，基础很扎实嘛。一般的零件对她来说没什么挑战性，不利于她的进步。我看这张图纸就不错，有点难度，可以让她好好锻炼一下。”
王老师接过图纸看了看，觉得这个零件看起来不算特别复杂，便点头同意了：“还是刘副主任考虑得周到。”
刘副主任笑了笑，心里却全是冷酷的盘算。
那是一张看起来并不复杂的零件图，但其中最关键的细节处，却暗藏着致命的玄机。图纸上，有一个贯穿零件的内螺纹孔，在那个孔的尺寸标注旁边，用一行小了整整两号的、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字体，注明了六个字：“梯形反牙螺纹”。
这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螺纹。
普通的螺纹加工，车床是正向旋转。而加工“反牙”螺纹，车床必须反向旋转。这不仅意味着操作习惯要完全颠倒，更要命的是，对刀具的角度、吃刀的深度和进给的速度，都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只要有一个环节稍有不慎，轻则崩断昂贵的合金刀具，重则导致整个零件当场报废。
刘副主任算准了，苏晓梅一个刚进大学的学生，就算过去在棉纺厂有过几年经验，也绝对不可能接触过这种冷门又刁钻的加工工艺。她有九成的可能会直接忽略掉那行小字，就算她足够细心，发现了这六个字，她也绝对没有能力把这个零件做出来。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特意把负责最后验收零件的张师傅叫到了办公室。
“张师傅啊，”刘建军给他倒了杯水，和蔼地说道，“这次实习考核，关系到学校对我们厂的评价，一定要严格把关。特别是图纸上的每一个技术要求，都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是学生，就降低标准，那是害了他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师傅是个老实人，连忙点头：“明白，明白！刘副主任您放心，我一定严格按照图纸检验，一个尺寸都不会放水！”
“好，我就欣赏你这种认真负责的态度。”刘建军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晓梅从王师傅手里拿到了那张刘副主任“精挑细选”的图纸。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像往常一样，拿出铅笔和本子，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这是父亲教给她的习惯，任何时候，都要先把图纸吃透。
“梯形反牙螺纹……”她用手指点着那行几乎和图纸背景融为一体的小字，轻声念了出来，眉头立刻就皱紧了。
这种螺纹加工难度极大，别说实习，就是厂里能做的老师傅都没几个。把这种东西拿来给一个学生当考核，这根本不是什么锻炼，这是故意刁难。隐隐感觉到这可能是一个圈套。
她拿着图纸，找到了自己的带队师傅王师傅，想向他请教。
“王师傅，您看这个图纸，这个反牙螺T纹，我……”
王师傅接过图纸，只扫了一眼，眼神就有些躲闪。说道：“这个……是刘副主任亲自给你选的。领导也是为了你好，对你高标准，严要求嘛。你自己先研究研究，这也是个学习的机会。”
说完，他就借口有事，匆匆走开了。
看着王师傅的背影，苏晓梅的心彻底凉了。她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她没有气馁，也没有放弃。她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全都憋在了心里。
白天，她在车间里领了材料，并不急着上车床，而是一有机会就仔细观察那些老师傅们的操作，特别是那些在做螺纹加工的。她想从他们的手法里，找到一点点蛛丝马迹。
到了晚上，一下班，她饭都顾不上吃，就一头扎进了学校的图书馆。她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机械加工、特种螺纹的书籍全都借了出来，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找。
《金属切削原理》、《车工工艺学》、《特种加工技术手册》……
然而，书本上的知识终究是死的。具体操作时，刀要怎么磨？进刀速度到底该是多少？这些最关键的东西，书上只有一句“根据实际情况由经验丰富的工人掌握”。
她依然没有半分把握。
眼看着交作业的日期一天天临近，车间里已经有同学陆陆续续完成了自己的零件。
刘副主任每天都会背着手来车间里转一圈，每次都会“恰好”路过苏晓梅的机床，看到她还在对着一块废铁比划，嘴角就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李娜更是幸灾乐祸，和几个同学在一旁窃窃私语：
“你看她，到现在还没动手呢，我看她这次是死定了！”
“就是，谁让她平时那么爱出风头，这下好了吧，看她怎么交差！”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苏晓梅的身上。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刘副主任和李娜那看好戏的眼神。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如果交不出这个零件，或者做废了，她的实习成绩不仅会是零分，这件事更会成为她在学校里洗刷不掉的污点，成为全校的笑柄。
她所有的努力，她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上大学的机会，都可能因为这一个小小的零件，而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