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苏晓梅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图纸,和那个该死的“梯形反牙螺纹”。她把书本上的知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但越想越觉得心虚,越想越没有底。
就在她一筹莫展,几乎要被绝望吞没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陈卫国。
是他修好精密镗床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是他面对难题时那种举重若轻的自信。苏晓梅心里很清楚,如果说这个厂里有谁能解决这个难题,那这个人一定就是他。
可是,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她就犹豫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快晚上九点了。她一个女学生,大晚上的,跑到单身工人宿舍去找一个男工人,这要是被人看见了,传出去像什么话?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李娜她们要是知道了,指不定会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想把这个危险的想法赶出脑子。
可是一闭上眼,浮现的又是刘副主任那张得意的脸,和李娜幸灾乐祸的眼神。难道就这么认输吗?就因为怕别人说闲话,就把自己的前途给断送了?
不,她不甘心。
经过几乎一夜的思想斗争,对技术的执着和对未来的渴望,最终还是战胜了所有的顾虑和害怕。
第二天晚上,苏晓梅吃完饭,跟室友说自己出去散散步消消食,然后一个人悄悄地来到了单身工人宿舍区。
厂里的宿舍都是一排排的红砖楼,天黑之后,楼道里光线很暗。她向一个下班回来的工人打听了一下,知道技术攻关小组的人都住在二号楼,陈卫国就在二楼最东头的那一间。
宿舍楼下人来人往,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工人说笑着走过。苏晓梅的心怦怦直跳,她攥着那张卷起来的图纸,在楼下的阴影里来来回回地徘徊了很久,好几次想转身就走,但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
最后,她一咬牙,心一横,趁着楼道里没人,快步走了上去。
站在二楼最东头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她能听到里面有轻微的水声。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终于鼓起勇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开门的正是陈卫国。他大概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身上没穿上衣,光着膀子,露出了结实黝黑的肌肉。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竟然是苏晓梅,明显愣住了,眼睛里全是意外。
苏晓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被火烧一样,目光慌乱地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她低着头,结结巴巴地开口:“陈……陈师傅,我……我有点技术上的问题,想……想来请教你。”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那张被汗浸得有些发潮的图纸递了过去。
陈卫国这才反应过来,他一边飞快地转身,从床边抓起一件白色的旧背心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一边接过了图纸。
他展开图纸,只扫了一眼,目光就落在了那个关键的标注上。他脸上的意外神情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嘲讽。他冷笑了一声:“哼,又是刘瘸子搞的鬼,也就这点下三滥的招数了。”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嘲笑苏晓梅为什么连这个都不会,只是侧过身,对她说:“进来吧。”
苏晓梅迟疑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走了进去。
他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椅子,就占了大部分空间。但屋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点也不乱。桌上没有饭盒杂物,而是堆满了各种技术书籍和一些拆开的电子元件。
陈卫国没有直接告诉苏晓梅该怎么做。他搬过那把唯一的椅子让苏晓梅坐下,自己则蹲了下来,从墙角拿起一小截粉笔头,就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画了起来。
“你看,”他一边画着示意图,一边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讲解起来,“反牙螺纹,受力跟正牙是反过来的。所以你的车刀,不能按书上说的那么磨。”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说的全是实打实的干货。
“书上说梯形螺纹刀的角度是三十度,对吧?你别听它的。你把它磨成二十八度,再开一个很小的副后角。为什么?因为咱们厂这台旧车床的导轨有点松,角度磨小一点,能给它留出点晃动的余量,不容易啃刀。”
“还有进刀,不能一次给太多。你听声音,如果声音是清脆的‘丝丝’声,说明吃刀正好。如果声音发闷,变成了‘嗡嗡’声,那就说明你进刀深了,得赶紧退出来,不然下一步就是断刀。”
他的讲解充满了实践经验带来的智慧,很多细节和诀窍,都是书本上永远也学不到的“绝活”。
清冷的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里照进来,正好洒在他们面前的那片水泥地上。一个认真地讲,一个专注地听。那几道简单的白色粉笔线,在苏晓梅的眼里,仿佛成了世界上最精密、最清晰的图纸。
她听得如痴如醉,之前困扰了她好几天、让她焦头烂额的所有疑团,都在他这通俗易懂的讲解中,被一个一个地解开了。
等陈卫国讲完,苏晓梅感觉自己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也有了底气。她站起来,感激地说:“陈师傅,太谢谢你了,我明白了!”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陈卫国却叫住了她:“等等。”
他走到自己的工具箱旁,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了苏晓梅。
苏晓梅打开一看,是一把崭新的车刀。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一看就是用上好的磨石精心磨制出来的。那角度,那刃口,和刚才他在地上画的一模一样。
“这……这是?”
“我以前磨着玩的,正好用得上,你拿去用。”陈卫国把车刀塞到她手里,声音低沉却有力,“记住,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别信图纸,信你的手。”
他顿了顿,看着苏晓梅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干就完了,出了事我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