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他们那个层面,一举一动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常兴是钱副省长的一条臂膀没错,但为了保住一条胳膊,就把整个身子都暴露在对手的枪口下,那是蠢货才会干的事。”
老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才继续说道“不出手,不代表不关心,更不代表不愤怒。也许,他就是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等什么?”林清雪追问。
“等赵立春那边的人,自己把所有的底牌都打出来。等他们因为心虚和急躁,自己犯下致命的错误。”老人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比如,一次失败的暗杀。”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清雪脑中的迷雾。
“你想想,”老人引导着她,“如果今晚他们成功了,你和那个叫江漓的小子都死了,U盘也毁了。那么这件事就会被做成一桩无头悬案,死无对证。赵立春他们就赢了,赢得干干净净。”
“但是,他们失败了。”老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暗杀失败,还惊动了你手下的警察,留下了特制的弹头这种铁证。这就等于,他们亲手把一把刀子,递到了我们的手上。他们告诉了所有人,他们急了,他们怕了,他们不惜用这种最极端、最愚蠢的方式来杀人灭口。”
“现在,赵立春急了。”老人一字一句地总结道,“这就说明,我们打到他的痛处了。而钱副省长等了这么久,等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林清雪站在原地,怔怔地消化着爷爷的这番话。官场里的那些弯弯绕绕,那些以退为进的阴谋阳谋,对她来说就像一个全新的、黑暗的世界。她感觉自己以前所学的一切,在这些看不见刀光剑影的博弈面前,都显得那么天真可笑。
她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老人话锋一转,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对于那个江漓,你怎么看?”
林清雪猛地抬起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爷爷会突然问起江漓,一个在她看来,只是个贪财怕死的小混混,一个案子里的污点证人而已。
她皱着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关于江漓的一切。
“我调查过他。”她尽量用客观的语气回答,“父母很早就因为意外去世了,他一个人在社会上混,没上过什么学,也没什么正经工作。脑子转得挺快,有点小聪明,也很贪财,不然不会开出五十万的价格。”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混乱的画面。
在仓库里,江漓吓得抖如筛糠,却依然死死攥着那个U盘。他中枪后,疼得面无人色,却在慌乱中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冰冷的、汗津津的、带着绝望力度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还有在车里,他枕在自己腿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裤子上,他的血浸透了布料,那种黏腻湿热的感觉……
这些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但又无比真实。
她甩开这些杂念,继续说道“但他骨子里……似乎还有点底线。不然以他的性格,他完全可以拿着U盘去直接敲诈刘卫东,那样能得到的钱肯定比五十万多得多。可他选择了和我交易,选择相信警察。虽然……这选择差点让他送了命。”
老人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深邃的眼神里透着一丝算计的光芒。
“贪财,说明他有欲望。人有欲望,就不是无懈可击的圣人,有欲望,就可以被利用,被引导。”
“有底线,说明他不是无可救药的烂人,他的良心还没死绝,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碰了会万劫不复。这样的人,才有可能被我们拉拢过来。”
老人看着自己的孙女,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清雪,你要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官场上,有时候能帮你成事的,往往不是那些跟你一样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同僚。而是像江漓这样,游离在规则之外,不按常理出牌的‘变量’。”
“你想想,如果不是他,我们根本拿不到常兴留下的这个致命证据。他这种人,就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用好了,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捅进敌人的心脏。”
“而且,”老人看着林清雪的眼睛,意有所指地说道,“这次,他差点为你送了命。不管他当初的目的是什么,是贪财也好,是自保也罢,但结果是,他为你挡了子弹,你们之间,就有了一份特殊的‘交情’。”
“这份交情,是用血和命换来的,比任何承诺和利益都更牢靠。”
“以后,你要多和他接触,不要只把他当成一个证人,或者一个麻烦。你要想办法,把他变成我们自己的人。”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林清雪的心上。
“或许在最关键的时刻,他能成为你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老人这番话,彻底颠覆了林清雪的认知。她一直以为,办案就是找证据,抓犯人,一切依法行事。可爷爷却在教她,如何去利用人心,如何去培养自己的“刀”。
她心里乱糟糟的,但同时,一条从未想过的、全新的道路,也模模糊糊地在她面前展开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坚硬的U盘。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接下来的路,不会再是简单的黑与白,对与错。她将要走进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色泥潭,而想要不被这泥潭吞噬,她就必须学会,如何利用这泥潭里的一切,包括那些看似污秽不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