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婆枯瘦的手,死死地抓着沈舟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她的眼中,是回忆带来的、无法磨灭的恐惧。
“第二天……就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就有人敲我家的门。”她哆哆嗦嗦地说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清晨,“我一开门,就看见顾明远站在门口。”
“他一个人?”沈舟问。
“就他一个。”王婆婆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他当时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比哭还吓人。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然后呢?”
“然后他就进了我家,从怀里掏出一大包钱,‘啪’的一声,就扔在了我家的八仙桌上。”王婆婆比划着,“得有……得有好几万块。他说,‘王大妈,昨天晚上的事,就当没看见。这些钱,够你孙子舒舒服服长大了。’”
沈舟的眼神冷了下来:“这是封口费。”
“是封口费,也是催命符!”王婆婆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连连摆手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根本不信!”
“他说,‘大妈,我是个生意人,不喜欢有麻烦。’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我孙子睡的摇篮边上,伸出手,摸了摸我孙子的脸。”
王婆婆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说,‘这孩子,长得真机灵,可得好好活着啊。’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那眼神……就像蛇在看耗子。”
“他说,‘你要是敢把昨天晚上的事说出去一个字,我就让你这宝贝孙子,活不到上学那天。不光是他,你儿子,你儿媳,你们一家人,都别想安宁。’”
病房里,只剩下老人压抑的哭声。
二十年的恐惧和愧疚,在这一刻,终于决堤而出。
“我怕啊……我怎么能不怕……”她泣不成声,“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婆子,我拿什么跟他们斗啊?我只能拿着那笔钱,搬了家,从此再也不敢提槐荫路一个字……”
“这个秘密,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口上,压了我二十年啊!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清鸢那孩子浑身是血地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帮她……我……我对不起她啊!”
沈舟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小巧的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
“婆婆。”他把录音笔递到老人嘴边,声音沉稳而有力,“您别怕,现在不一样了。您能不能,把刚才说的,顾明远怎么威胁您的,还有案发当晚您听到的话,对着这个,再说一遍?”
王婆婆看着那支黑色的录音笔,浑浊的泪眼,渐渐地,透出了一丝决绝。
她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我再说一遍!”她对着录音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段尘封了二十年的真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了出来。
录完音,王婆婆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椅子上。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她喃喃道,“清鸢,大妈对得起你了……”
“您放心,王婆婆。”沈舟收好录音笔,郑重地对她说道,“我向您保证,从今天起,不会有任何人能再伤害到您和您的家人。我们会保护您的安全。”
他站起身,深深地向老人鞠了一躬。
“谢谢您。”
从养老院出来,沈舟一刻也不敢耽搁,开着他那辆破旧的吉普车,一路狂飙,朝着槐荫路44号赶去。
那支小小的录音笔,此刻在他口袋里,重如千斤。
这不仅仅是一份证词,这是刺破黑幕的利剑,是为陆国栋洗刷冤屈的铁证,更是将顾明远和方卉钉死在罪恶十字架上的棺材钉!
当沈舟推开44号院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时,陆沉和柳清念(苏念)正站在院子里。
陆沉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有之前的迷茫和痛苦。那场来自怨灵的“托梦”,让他坚定了信念。此刻的他,像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刃,只待出鞘。
“怎么样?”陆沉看到沈舟脸上的神情,立刻迎了上去。
沈舟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她喊:‘明远,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别杀我!’……紧接着,我就听见方卉那个毒妇的声音,又冷又急,她在催:‘快点动手,别磨蹭了!’……”
王婆婆那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录音播放完毕,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柳清念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原来,她的姐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向那个禽兽不如的男人,做着最后的哀求。
陆沉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父亲的清白,终于得到了证明。但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愤怒。
“顾明远……方卉……”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人证物证,现在都齐了。”沈舟收起录音笔,脸色凝重地说道,“王婆婆的证词,直接指认了他们两个就是现场凶手。你爸那张照片的真相,也就不言而喻了。那是封口不成,反过来设计的栽赃陷害!”
“但是,我们还不能直接报警。”陆沉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看向沈舟,“别忘了,他们背后还有个李建国。这份录音交上去,很可能就石沉大海了。”
“没错。”沈舟点了点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我们得换个玩法。”
三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一场决定性的反击计划,就此展开。
“我们必须兵分两路。”沈舟的脑子转得飞快,“李建国是他们的保护伞,那我们就先想办法把这把伞给捅破了!”
“你的意思是?”陆沉问道。
“这份录音,我会想办法,匿名寄给市局的纪检部门。”沈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名道姓,就说要举报刑侦支队的李建国,涉嫌包庇二十年前柳家悬案的凶手。纪检那帮人,最喜欢查这种陈年旧案了。不管最后能不能把他拉下马,只要调查一开始,就足够他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了。这样一来,他就没精力再来护着顾明远和方卉。”
“好主意。”陆沉表示赞同,“牵制住李建国,我们就有了动手的空间。”
“那我们呢?”柳清念问道。
沈舟看向陆沉和柳清念,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另一个重磅消息。
“在我去找王婆婆之前,我还查到了一件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可能让我们获得最终突破的消息。”
“顾明远,得了肝癌,晚期。现在,人就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临终关怀病房里,医生说,没几天了。”
这个消息,让陆沉和柳清念都愣住了。
恶有恶报吗?
不,太便宜他了。
“一个快死的人,心理防线是最脆弱的。”陆沉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这是我们撬开他嘴巴的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没错。”沈舟说道,“所以,计划就是这样。我负责去寄录音,给李建国添堵。你们两个,去医院,会会我们这位……时日无多的顾总。”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
最后的决战,即将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