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顶楼。
这里是临终关怀病房,空气里没有普通病房那种来来往往的嘈杂,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生命末梢的腐朽气息,沉闷地压在人的心头。
陆沉和苏念(柳清念)在一间单人病房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家属,也没有护工。
透过门缝,他们看到了顾明远。
或者说,是顾明远剩下的一具空壳。
他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蜡黄的皮肤紧紧地包裹着骨头,眼窝和两颊都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他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床边的仪器发出单调而微弱的“滴滴”声,仿佛在为他所剩无几的生命,进行着冷漠的倒计时。
这就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为了财富不择手段的男人。如今,他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连呼吸都显得那么费力。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人,心中翻江倒海。
二十年了。
她无数次在梦里,想象着与仇人见面的场景。她以为自己会冲上去,撕碎他,质问他,让他血债血偿。可现在,当这个仇人就这么毫无反抗能力地躺在她面前,像一截即将熄灭的蜡烛时,那股滔天的恨意,似乎突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恨还在,但里面,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原来,时间与病痛,是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的刽子手。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病床上的顾明远,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他只是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毫无焦距地,死死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他生命的终点。
“顾明远。”
陆沉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从槐荫路44号来。”陆沉走到他的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想跟你聊聊,柳清鸢。”
“柳清鸢”三个字,像一根针,猛地刺进了顾明远那已经麻木的神经。
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球,终于迟滞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陆沉的脸上。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但干裂的嘴唇只是徒劳地翕动了几下。
但他依旧没有开口,眼神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已经是个将死之人,尘世间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了。威胁、审判,对他来说,都失去了意义。
陆沉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苏念,缓缓地走上前,站到了顾明明的视线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当顾明远那浑浊的目光,接触到苏念那张脸时,他整个身体,如同被闪电劈中一般,猛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张……和柳清鸢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
但这张脸,比记忆中的柳清鸢更加年轻,眼神里没有了那份温婉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坚毅的锋芒。
“啊……啊……”
顾明远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恐惧的呜咽。他那双无神的眼睛,瞬间被巨大的惊恐所填满!
他像是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向他索命的冤魂!
“鬼……鬼……”他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想要逃离,可身上的管子和衰败的身体,却将他死死地禁锢在了原地。
他的精神防线,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彻底崩溃了!
“不是鬼。”苏念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一字一句地凿进顾明远的耳朵里,“我是柳清念,柳清鸢的妹妹。我来,是替我姐姐问你一句话。”
“不……不关我的事……不是我……”顾明远剧烈地颤抖着,语无伦次地否认着,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流了满脸。
“不是你?”陆沉冷笑一声,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王婆婆已经什么都说了。那天晚上,你在院子里,方卉在后门。她说,‘快点动手,别磨蹭了!’你想起来了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明远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停止了挣扎,身体软了下来,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绝望的死灰所取代。
死亡的阴影,和压抑了二十年的罪恶,像两座大山,从内外同时向他挤压过来。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呵呵……呵呵呵……”他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牵动着他胸腔里的肿瘤,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报应……都是报应啊……”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浑浊的眼泪,顺着他干瘪的眼角不断地流下来。
“是我……是我们……”在死亡的逼近和良心的最终审判下,他终于放弃了抵抗,断断续续地,开始了他迟到了二十年的忏悔。
“是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清鸢……”
“为什么?”苏念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这是她最想知道的答案。
“为了钱……为了那些古董……”顾明远喘息着,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的债……我知道,柳家有一批价值连城的古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嫁妆……就藏在……藏在书房的暗格里……”
“所以你就为了钱,杀了你的妻子?”陆沉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方卉……是方卉出的主意!”顾明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辩解着,“她说,只要清鸢死了,柳家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她说她有办法,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那天晚上……我把她约到院子里……我本来……我本来只是想让她把东西交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痛苦,“可她不肯……她哭着求我,说那是她父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然后呢?”
“然后……方卉就从屋里出来了……”顾明远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恐惧的神情,“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她说,‘既然她不给,那就永远别给了!’她让我动手……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所以,是方卉动的手?”陆沉追问道。
“不……不是……”顾明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是我……是我……方卉把刀塞给我……她说,我要是不动手,她就去告诉所有人我欠了赌债……她说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我当时……鬼迷心窍……我……我……”
他再说不下去,只是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真相,终于在二十年后,从恶魔的口中,被一点点地吐露了出来。
为了夺取柳家的古董和遗产,他与方卉合谋,亲手杀害了那个深爱着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