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陈默分开后,沈舟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回到了藏身的民房。
屋里的气氛依旧压抑,陆沉正对着那几页笔记的复印件发呆,显然还在思考着其中的谜团。
“怎么样?”陆沉抬起头,看到沈舟回来,立刻问道。
“谈妥了。”沈舟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把嘴,“我那个记者朋友答应帮忙,但他需要一个引爆点,一个绝对的铁证。”
“人证。”陆沉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错。”沈舟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顾明远那个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就是李建国整个谎言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只要我们能找到当年火车上的那个目击者,拿到她的证词,就能撕开一个口子。”
“可都过去二十年了,人海茫茫,去哪儿找?”柳清念忧心忡忡地问。
“只要存在过,就一定有迹可循。”沈舟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和他平时用的完全不一样的旧手机,这是他为了这次行动准备的,“我有个发小在铁路系统,关系挺硬,我让他帮忙查查。”
他走到屋外,拨通了电话。
“喂,猴子,是我。”沈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帮我查个事儿,有点急,也有点麻烦。”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吊儿郎当:“哟,沈大少爷,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不是在跟警察玩躲猫猫吗?还有空给我打电话?”
“少废话。”沈舟没心情跟他开玩笑,“二十年前,K78次,江城到北京的列车。帮我查一下当晚值班的所有乘务员名单,尤其是负责12号硬卧车厢的那个女列车员。”
电话那头的“猴子”沉默了几秒,语气也严肃了起来:“二十年前?舟子,你开什么玩笑?那时候连电脑系统都还没普及,全是纸质档案,都不知道烂在哪个仓库里了。这怎么查?”
“我知道难,所以才找你。”沈舟说道,“钱不是问题,事成之后,你那辆破捷达我给你换成帕萨特。”
“操,你这是要我老命啊……”猴子骂骂咧咧地抱怨了几句,但最后还是松了口,“行吧,我试试看。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你别抱太大希望。”
“尽快。”沈舟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两天,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李建国那边似乎加大了搜查力度,他们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盘查的外来人员明显增多了。三人只能像地鼠一样,潜伏在这间破屋里,不敢有任何异动。
直到第三天下午,沈舟的旧手机终于响了。
“喂?”
“舟子,你小子这次可把我害惨了!”猴子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还带着一丝兴奋,“我托了七八层关系,翻了三天三夜的故纸堆,差点没把档案馆给点了,总算给你找到了!”
沈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找到了?是谁?”
“当年K78次列车,负责12号车厢的乘务员一共有两个,一个叫李梅,五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另一个叫赵铁军。”
“赵铁军?是个男的?”沈舟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是个女列车员。
“对,是个男的,当年四十多岁,现在应该快七十了。”猴子说道,“不过,这个人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我顺手在户籍系统里查了一下他。”猴子继续说道,“档案显示,他在十年前,也就是五十多岁的时候,就办理了提前退休,理由是身体不好。然后,他就从江城搬走了,户口也迁出了,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沈舟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一个普通的列车员,为什么要提前退休?又为什么要把户口迁走,搞得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了。
“舟子,你到底在查什么案子?怎么感觉这么邪乎?”电话那头的猴子忍不住问道。
“不该问的别问。”沈舟打断了他,“猴子,谢了。帕萨特少不了你的。再帮我最后一个忙,查查这个赵铁军的社保关系,还有他家里人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行,这个简单。”
半个小时后,一份详细的资料,通过加密邮件,发到了沈舟的手机上。
赵铁军,男,六十八岁。妻子早逝,只有一个儿子,名叫赵晓东,今年四十二岁。
沈舟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赵晓东的工作单位上——邻市,丰城,红星机械厂。
“找到了。”沈舟收起手机,对陆沉和柳清念说道,“我现在就去丰城。”
“我跟你一起去!”陆沉立刻站了起来。
“不行。”沈舟断然拒绝,“你不能露面,李建国的眼线现在肯定遍布全城。你和清念待在这里,等我的消息。放心,我只是去找人,不会有危险。”
说完,他不给陆沉再争辩的机会,戴上帽子和口罩,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丰城距离江城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第二天一早,沈舟就出现在了红星机械厂的大门口。
这是一个老旧的国营工厂,红砖墙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随着上班的铃声响起,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或电动车,潮水般地涌进了工厂。
沈舟没有进去,他就在马路对面一个不起眼的早餐店里,点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工厂门口的每一个人。
他有赵晓东的照片,是户籍系统里的证件照,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大致的样貌不会变。
蹲守,是最考验耐心的活儿。从早上八点,一直到中午十二点下班,工人们又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沈舟的眼睛都快看花了,也没有找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没有气馁,下午继续等。
终于,在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声再次响起时,一个骑着旧摩托车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沈舟的视线里。男人身材微胖,头发有些稀疏,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劳作的疲惫,但那眉眼,和照片上的赵晓东,有七八分相似。
沈舟立刻扔下几块钱,起身跟了上去。
他在一个拐角处,拦住了那个男人。
“你好,请问是赵晓东师傅吗?”沈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友善无害。
骑着摩托车的男人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他:“我是。你哪位?我不认识你啊。”
“我姓沈,从江城来的。”沈舟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向您打听一下您父亲,赵铁军老先生的近况。”
话音刚落,赵晓东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简单的疑惑,而是一种混杂着警惕、惊恐和厌恶的复杂神情。他抓着车把的手,猛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打听我爸干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又冷又硬,充满了敌意,“你是谁派来的?”
“您别误会。”沈舟察觉到了他的反常,立刻解释道,“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找赵老先生了解一点二十年前的旧事,很重要。”
“旧事?”赵晓东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爸早就退休了,身体不好,不问世事,更不记得什么狗屁旧事!你们这些人,怎么还阴魂不散呢!”
“我们?”沈舟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除了我,还有别人来找过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晓东的反应,变得更加激烈,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我警告你,离我们家远一点!再让我看到你,我他妈就报警!”
说完,他猛地一拧油门,破旧的摩托车发出一阵轰鸣,仓皇地冲了出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沈舟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他看着赵晓东狼狈逃窜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反应,太不正常了。一个普通的退休工人的儿子,在听到有人打听自己父亲的旧事时,为什么会表现出如此巨大的恐惧?
他在害怕什么?又在隐瞒什么?
沈舟没有强求,他知道,硬来是问不出任何东西的。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发动了自己停在那里的汽车,不远不近地,悄悄跟了上去。
他要看看,这个惊弓之鸟,到底会飞回哪个巢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