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另起炉灶

分家后的第一个夜晚，林秀芝带着赵晓梅和女儿招娣，还有懵懂的儿子陈家宝，搬进了服装厂临时收拾出来的两间宿舍。
这两间宿舍，原是厂里堆放杂物的仓库，如今被王桂兰和其他女工们简单地隔出了两间小屋。屋里除了两张用木板和几根木头支起来的简陋木板床，几乎空无一物。墙壁上还残留着斑驳的霉斑，潮湿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唯一的光源，是屋顶上悬着的一盏摇摇晃晃的白炽灯。
“妈，这……这就是我们以后住的地方啊？”七岁的招娣怯生生地依偎在赵晓梅身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圈有些泛红。
赵晓梅紧紧抱住女儿，心里酸涩，却不敢哭出来，只是勉强挤出笑容：“招娣不怕，等以后厂里的生意好了，咱们就能住大房子了。”
十五岁的陈家宝，则站在屋子中央，眉心紧锁，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适和委屈。他从小衣食不缺，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在村里也算得上中等偏上。如今住进这种破旧的厂房宿舍，他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和丢人。
“妈，我们……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他犹豫了很久，才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少年人的倔强和不甘，“我……我还是想跟奶奶住在一起。这里……这里是不是太简陋了？”
林秀芝正在用旧报纸擦拭着木板床，闻言，她的动作顿了顿。她转过身，看着儿子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嫌弃和委屈，心里微微一痛。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心软。
她走到陈家宝面前，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家宝，你听着。这里虽然不及你奶奶家宽敞，但这里是干净的，没有争吵，没有咒骂。这里，是我们的新家。没有人会在这里欺负你，也没有人会在这里嫌弃你是个赔钱货。”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你爹和你奶奶，已经把我们赶了出来。你以为他们还会让你回去吗？即使你回去了，你觉得他们会给你好脸色看？你觉得他们会让你好好读书，出人头地吗？”
陈家宝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想起这些日子家里一团糟的氛围，想起陈建国和陈老太看他和招娣的嫌弃眼神，想起自己每次想读书，总会被陈老太以“费灯油”的理由赶去睡觉……
林秀芝看着儿子动摇的眼神，又放缓了语气，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家宝，妈知道你委屈。但是，你是个男孩子，你将来是要顶天立地的。妈现在一无所有，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你和晓梅，就是妈最大的依靠。这个家，需要你和妈一起，把它撑起来。”
在母亲坚定的目光和真诚的话语下，陈家宝心里的那点不适和委屈，渐渐被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所取代。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成熟。
“妈，我知道了。我不怕简陋。”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我会帮妈把这个家撑起来！我以后……我以后再也不回去了！”
赵晓梅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代表着家宝心里的蜕变和成长。
安顿好家人，林秀芝心里却清楚，目前最大的困境，是钱。分家时，她几乎是净身出户，身上分文没有，工厂账上的钱虽然可以挪用，但那也是工人们的血汗钱，不能随便乱动。
第二天一早，林秀芝召集了王桂兰和赵晓梅，还有几个厂里最信得过的老工人，在办公室里开了一个小会。她没有隐瞒，诚恳地向她们说明了自己分家后几乎一无所有的困境。
“姐妹们，嫂子们，”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坚定，“我现在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了。我把自己和孩子们都逼到了绝路上，不成功便成仁。但是，我相信，只要有你们的支持，我们一定能走下去。我林秀芝，绝不会让大家白跟着我干！”
她本以为，说出这些话，会引来一阵沉默和犹疑。毕竟，没有人愿意跟着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干。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王桂兰第一个站了起来，她拍着胸脯，斩钉截铁地说道：“厂长！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都是跟着您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谁不知道这厂子能活过来，全靠您林厂长！我们信您！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是再苦再累，也愿意跟着您干！”
“对！王嫂子说得对！”其他的几个老工人也纷纷附和，“林厂长，您别灰心！我们相信您！我们都等着您带着我们挣大钱呢！”
工人们真诚而热情的支持，让林秀芝的眼眶微微湿润。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温暖。她知道，只要有这些真心相待的工人，她就绝不会倒下！
会议结束后，林秀芝的心中更加笃定。她决定，必须尽快打开新的销路，不能再完全依赖谢远一个人的订单。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前世商场的铁律。
她想起前世，在离她们村不远的邻县，有一个濒临倒闭的百货公司。那个百货公司因为款式老旧、经营不善，一度门可罗雀，最后不得不低价处理库存。
“这也许是个机会。”林秀芝心里盘算着。
她立刻找到赵晓梅，指着仓库里那些堆积如山、款式过时卖不出去的旧款衣服。
“晓梅，这些旧衣服，扔了可惜，卖又卖不出去。咱们想个法子，给它们改头换面！”林秀芝的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你心灵手巧，又是高中生，肯定有自己的见解，你来设计。在领口啊，袖口啊，裙摆啊，加上一些时髦的蕾丝花边，或者绣上几朵小花。款式改得稍微洋气一点，说不定还能再卖出去！”
赵晓梅听得眼睛一亮，立刻拿起笔，就开始在纸上勾勒起来。
与此同时，林秀芝又让王桂兰带着一批手巧的工人，加班加点地赶制谢远寄来的新款衬衫样品。这些款式新颖、做工精细的衬衫，将成为她们敲开新市场大门的“敲门砖”。
几天后，在赵晓梅的巧手和林秀芝的指导下，几件原本土了吧唧的旧款衣服，摇身一变成了带着几分俏皮和时髦气息的新款服装。而新款衬衫的样品，也制作得格外精致。
准备好各种样品后，林秀芝没有再迟疑，她带着赵晓梅，揣着所有的希望，坐上了开往邻县的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