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百货公司

邻县百货公司，作为全县最大的零售商场，即便是非周末，也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林秀芝和赵晓梅提着沉重的布包，找到位于二楼的采购科办公室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采购科长李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正坐在办公桌后，翘着二郎腿，悠哉地喝着茶，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看到林秀芝和赵晓梅这两个一身乡土气息的女人走进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们是哪个生产队的？有什么事？”李科长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水，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林秀芝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布包放在他的桌沿，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李科长您好，我们是红旗村向阳服装厂的，我叫林秀芝，这位是我的儿媳妇赵晓梅。我们厂最近生产了一批衣服，想来看看咱们百货公司有没有兴趣进货。”
李科长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布包，又扫了一眼林秀芝和赵晓梅，眼神里透着显而易见的轻蔑：“服装厂？红旗村的？呵，不是我说，我们百货公司要进货，那都是省城、市里的大厂。你们一个小村办厂，能做出什么好货色？”
他语气傲慢，根本就没把林秀芝放在眼里。
赵晓梅听着他的话，心里憋着一口气，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冒汗，下意识地拽了拽林秀芝的衣角。她原本想把那些经过改良的旧款衣服先拿出来，但林秀芝却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林秀芝不急不恼，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她将布包打开，先拿出了那几件经过赵晓梅巧手改良的旧款衣服。
“李科长，您先看看我们厂子目前的库存。这些是我们在老设计上做了些许改良的，加了些花边和刺绣，希望能略微提升一些美观度。”林秀芝将衣服展开，递到李科长眼前，语气不卑不亢。
李科长只看了一眼，便不屑地撇了撇嘴：“哼，这种老掉牙的款式，再怎么改也变不出花来。这年头谁还穿这种！在我们百货公司根本卖不出去，别说五十件，五件我都嫌占地方！你们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他连摸都没摸，直接将衣服推了回去。
赵晓梅的脸色瞬间涨红，心中委屈又愤怒。她刚想开口反驳，林秀芝却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身前。
“李科长说得是，旧款确实有旧款的难处。”林秀芝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承认了他的说法，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神秘的自信，“不过，我们这次来，可不止带来了这些。”
她说着，从布包最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几件在南方大受欢迎的“泡泡袖”衬衫样品。她将其中一件剪裁精良、颜色鲜亮的红色衬衫，双手递到了李科长眼前。
“李科长，您再看看这几件。”林秀芝微笑着说，“这是我们厂里最新赶制出来的，从南方最新流行的款式学来的。您看这料子，这做工，这可不是外面那些滥竽充数的货能比的。我们保证，在咱们县城，这绝对是独一份！”
李科长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那件衬衫的瞬间，倏地亮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衬衫，粗糙的手指在细腻的涤棉布料上摩挲了一下，又掂了掂分量，眉头微微皱起，细致地检查着领子、袖口的缝线。他虽然嘴上不屑，但作为百货公司的采购科长，他还是有几分识货的眼光的。他能看出，这件衬衫的款式新颖，做工也确实比一般的粗布衣服精细得多。尤其是那独特的泡泡袖，在他们这个小县城，绝对是前所未见的时髦货。
“嗯……这倒是有点意思……”李科长把衬衫拿到眼前仔细端详，语气中带着一丝思考，“这泡泡袖……这布料，确实比刚才那些粗布褂子强多了。不过，这都是南方流行的，在我们这儿，老百姓能不能接受，还不一定啊……”
林秀芝看出了他的心动，便趁热打铁，语气诚恳地提出了那个新颖的合作方式：“李科长，我们知道您百货公司进货有顾虑。现在是买方市场，您担心压货，这我们都能理解。这样吧，我们厂提出一个新办法，叫‘代销’。”
她详细解释道：“我们把这批新款衬衫放在您这里先卖，卖出去多少，您就按我们的批发价，提成百分之三十。没卖出去的，我们原样收回，您没有任何风险，也一分钱的本金都不用垫！如果卖得好，您还净赚了一笔佣金，您的销售业绩也能往上提一提，何乐而不为呢？”
“代销？”李科长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始快速地盘算起来。
这种合作方式，对他来说，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百货公司不用出一分钱，不用担压库存的风险，只要把货摆出去，卖出去一件就能拿一笔提成，完全没有任何损失。就算卖不出去，也是原样退回，对他李科长本人而言，也没有任何责任。
这可比以往那种先垫钱进货的方式强太多了！而且，如果这衬衫真如林秀芝所说，在县城独一份，那说不定真能带动百货公司的销量呢！
他抬起头，看向林秀芝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审视和一丝赞赏。这个农村女人，倒是有几分头脑。
“唔……这个法子倒是新奇。”李科长沉吟片刻，最终抵不过“没有风险”和“稳赚不赔”的诱惑。他权衡利弊，觉得对自己没有任何坏处，于是，他抬手一挥，做出了决定：“行！既然你们林厂长这么有信心，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先试着代销五十件新款衬衫吧。要是卖得好，咱们再谈后续合作。”
“太感谢李科长了！”林秀芝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从百货公司出来，赵晓梅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她之前一直紧绷着神经，此刻终于放松下来，只觉得全身都被一层被汗水打湿的轻松包裹着。
“婆婆，您太厉害了！我刚才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我还以为他会把我们赶出来呢！”赵晓梅不住地擦拭着掌心的汗水，眼中满是敬佩和激动，“您怎么就敢提‘代销’这种办法呢？我从来没听过！”
林秀芝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做生意哪能这么容易就放弃。你做得很好，一直在我身边，这份气势就够了。这‘代销’，是做小本生意的人常用的法子，咱们村里不兴这个，外面大城市里倒是有些。”
她看着赵晓梅兴奋又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心里感到一阵温暖。这次成功，不仅仅是为服装厂打开了本地市场的一个重要突破，更重要的是，让赵晓梅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和成长。她清楚地看到，儿媳妇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份勇气和自信，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埋头做活儿的寡言媳妇了。她开始学着像林秀芝一样，独立思考问题，勇敢地与人谈判，不再畏惧权威。
“晓梅，今天这事儿，虽然是我出面说的，但你全程都在旁边看着，听着。这就是最好的学习。”林秀芝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以后啊，你都要学着多动脑子，多去看，去听，学会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这比你埋头苦干更重要，也更有用。”
赵晓梅用力地点了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妈，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