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恍如隔世

时光荏苒，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一九九三年的红旗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贫穷落后的偏僻山村。宽阔平坦的水泥路直通村口，两旁盖起了一排排崭新的二层小楼。而这一切变化的源头，都来自于村东头那座规模宏大、远近闻名的明星企业——秀梅服装集团。
当年的向阳服装厂，如今已经发展成为拥有上千名工人，集设计、生产、销售于一体的现代化服装公司。而林秀芝，也从一个饱受欺凌的农村妇女，成长为一位受人尊敬、在县里甚至市里都颇有名望的女企业家。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四十多岁的她，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岁月赋予的从容与大气。她不再穿那些灰扑扑的旧衣服，一身剪裁得体的连衣裙，更衬得她气质出众。
她的孩子们，也都成长为了她的骄傲。女儿陈招娣，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考上了省城的名牌大学，攻读服装设计专业。儿子陈家宝，高中毕业后便一头扎进厂里的事务中，从基层做起，稳重踏实，颇有大将之风。而赵晓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柔弱可欺的儿媳妇，她被林秀芝正式任命为集团的副总经理，独当一面，将公司的内部管理和对外销售打理得井井有条，是林秀芝最信赖的左膀右臂。
这一天下午，阳光正好。林秀芝坐在宽敞明亮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正戴着老花镜，一丝不苟地审核着下一季度的秋冬新款设计图。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林秀芝头也没抬。
赵晓梅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菊花茶走了进来，但她的脚步却不像往常那样轻快，脸上带着几分复杂和犹豫。
“妈，您喝口水，歇一会儿吧。”她将茶杯轻轻放在林秀芝手边。
林秀芝感觉到她的异样，抬起头，摘下眼镜，温和地看着她：“怎么了，晓梅？看你这表情，心事重重的。是厂里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的，厂里一切都好。”赵晓梅抿了抿嘴，绞着手指，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但说无妨。”林秀芝的语气永远是那么沉稳，让人安心。
赵晓梅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说出来：“我今天去市里银行办贷款，回来的路上……在汽车站附近，看到……看到陈建国了。”
“陈建国”三个字，像一颗被丢进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林秀芝的心湖上，激起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涟漪。
她握着笔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原来，自从当年刘翠花卷款跑路后，陈建国就彻底成了一个废人。他丢了猪场的工作，整日酗酒，靠着陈老太捡破烂和乞讨过活。几年前，村里传言，他因为喝醉了酒，在镇上的小酒馆里跟人争执，失手用酒瓶子将人砸成了重伤，被判了八年。
掐指一算，今年，也确实该出来了。
“他……他好像是刚从监狱里出来的。”赵晓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叹息和不忍，“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的垃圾桶旁边，从里面捡别人扔掉的烟屁股抽。头发又长又乱，胡子拉碴的，身上那身衣服，又脏又破，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那个令人唏嘘的画面：“整个人又黑又瘦，跟个猴子似的，眼神也呆呆的，没什么神采。要不是那张脸还有几分当年的轮廓，我……我真不敢认。谁能想到，当初在村里那么神气活现的一个人，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林秀芝沉默着，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赵晓梅看着婆婆平静无波的侧脸，试探着问道：“妈，您看……要不要……要不要我找人去给他送点钱，或者送两件衣服？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家宝和招娣的……”
“晓梅。”
林秀芝轻轻地打断了她的话。
她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红笔，继续低头审阅起那份设计图，仿佛刚才她们谈论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故事。
“知道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且疏离。
赵晓梅看着她，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知道，婆婆的心里，早已将那个人，连同那段不堪的过去，一起埋葬了。现在的林秀芝，她的世界里，只有“秀梅”的未来，和孩子们的未来。
那些陈旧的恩怨，早已化作了过眼的云烟。不值得她再回头去看一眼。
赵晓梅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林秀芝的目光，依旧专注地停留在设计图上，红笔在纸上画下一个圈，又写下一行批注。只是，没有人看到，在她低垂的眼帘下，那一闪而逝的，究竟是嘲讽，还是悲哀。
或许，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