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沅那一声决绝的怒吼,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狭小的山洞里激起震荡的回音,也彻底砸碎了苏腹良脸上最后一点属于“父亲”的伪装。
空气仿佛凝固。
苏腹良捂着被踹得隐隐作痛的胸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将夏星眠死死护在身后的身影,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火焰——那不是恐惧或顺从,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愤怒与反抗。
这个他一手养大,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甚至连反驳一句都不敢的“儿子”,今天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对他动手了。
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屈辱与权柄受到挑战的暴怒,从苏腹良的心底直冲头顶。
“你……你这个白眼狼!”他指着苏清沅的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我养了你二十七年!二十七年!我把你从那个肮脏破烂的孤儿院里带出来,给了你苏家的姓氏,给了你锦衣玉食的生活!我让你上了最好的学校,请了最好的老师,让你成了人人羡慕的苏家大少爷!我给了你一切!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为了一个刚认识几天,来路不明的女人,就敢对我动手了?!”
他试图用过往二十多年的恩情和不容置喙的父权来压制苏清沅,就像过去每一次他都能轻易做到的那样。
但这一次,那套无往不利的说辞,失效了。
苏清沅没有退缩,他甚至往前站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将身后的夏星眠护得更紧了。他迎着苏腹良那要吃人的目光,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回报?您指的是什么回报?”苏清沅的声音很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是压抑了太久的、即将喷发的火山,“是指从小到大,无论我做得多好,都只能换来您一句‘还不够’?还是指,在我赢得全国奥数竞赛冠军那天,您关心的不是我的喜悦,而是问我,您的死对头李家的儿子是不是只拿了第二名?”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悲凉的笑。
“您给我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家,而是一个gildedcage。您给我的姓氏,是一条拴在我脖子上的leash。您让我上的学校,学的本事,都只是为了让我成为一个更有价值的工具,一个可以用来商业联姻、用来在您的朋友面前炫耀的完美作品。”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夏星眠脖子上那几道刺眼的红痕,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
“您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您的儿子。所以,现在也请您别再用父亲的身份来要求我。”他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我没有对您动手。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您,去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她救了裴箫,也救了我。她不是你可以随意欺负、用身份和金钱去衡量的‘女人’,她是我们的队友。这个词的含义,您可能永远不会懂。”
“队友?”苏腹良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他扶着岩壁,发出一阵干涩的冷笑,“说得真是好听!我看你是被这个狐狸精迷了心窍,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我告诉你,苏清沅,我才是你的父亲!你身上流着……”
“够了!”
一声沙哑而低沉的怒喝,粗暴地打断了他。
是裴箫。
他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扶着岩壁站了起来,那条受伤的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手里,却抄起了一根从熄灭的火堆旁拿来的、足够当武器的粗壮木棍。
他将木棍的一端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将棍子的另一端,毫不客气地对准了苏腹良。
“老东西,我不管你们是父子也好,是仇人也罢,那是你们关起门来的家务事,我一个字都没兴趣听。”裴箫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冷冷地刮在苏腹良的脸上,“但是,我现在把话给你说明白了。你要是再敢动我的队友一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我保证,让你这条伤腿,彻底断在这里,让你永远走不出这个山洞。”
裴箫的介入,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苏腹良的气焰。
他看了一眼眼神决绝、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苏清沅,又看了一眼虽然身受重伤但依旧像头孤狼般凶悍的裴箫,最后,他的目光怨毒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却是一切导火索的夏星眠身上。
他知道,今天再纠缠下去,自己绝对讨不到任何好处。
“好……好得很!”苏腹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慢慢地直起腰,费力地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尘土,仿佛想拍掉刚才所有的狼狈,维持住最后一点可笑的尊严。
他捡起掉在一旁的拐杖,怨毒地、深深地看了苏清沅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即将被毁掉的物品。
“苏清沅,你给我等着。”他撂下最后的狠话,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威胁,“你以为你翅膀硬了,是个男人了?我告诉你,你很快就会明白,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会来求我的,你会跪着来求我!到时候,我会让你后悔今天说的每一个字!”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转身走出了山洞,那踉跄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外面茂密的森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洞里,终于恢复了令人窒息后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得让人心慌的宁静。
苏清沅紧绷的肩膀,在苏腹良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猛地松懈下来,甚至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立刻转过身,看向夏星眠,眼神里的担忧满得快要溢出来:“你怎么样?他有没有伤到你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几道清晰的红痕上,眼神瞬间又变得无比自责和愤怒,“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来的,我没想到他会……会对你动手。”
“我没事。”夏星眠摇了摇头,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还有些刺痛的脖子,打断了他的自责。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为他的行为道歉。而且,你刚才做得很好。”
她的目光很认真,“你为自己站了出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苏清沅微微一怔,心中那股因为与养父决裂而产生的空洞和迷茫,似乎被这句话轻轻填上了一角。
夏星眠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不远处因为脱力而重新坐倒在地、脸色因为疼痛而有些发白的裴箫,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刚才,谢谢你。”
裴箫扯了扯嘴角,将手里的木棍扔到一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他别过头,一副不想领情的无所谓样子。
“别误会,我可不是在帮你。”他瞥了一眼苏清沅,语气还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别扭,“我只是……不习惯看着自己的队友被一个老东西当面欺负而已。太丢人了。而且,你要是出了事,谁来找药?谁来照顾我这个伤员?”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这句话,却像一股看不见的暖流,悄然在山洞里的三个人之间流淌。
这个因为一场荒唐游戏而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在经历了背叛、猜忌、生死考验和内部决裂之后,在这一刻,第一次产生了真正的、名为“凝聚力”的东西。
他们都无比清楚,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在彻底撕破脸之后,将会变得更加危险,更加不择手段。
而他们,将是彼此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孤岛上,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