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们怀着各异的心思,三三两两地散去,投向沈逸辰的目光里,鄙夷与同情交织,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而沈逸辰,则在父亲吏部侍郎沈敬恨铁不成钢的怒视下,失魂落魄地被拖出了大殿,那张曾经俊美无俦的脸,此刻比死灰还要难看。
苏离则在太后身边贴身大宫女芳姑姑的亲自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阙,回到了太后特赐给她居住的“静安宫”。
一踏入殿门,一股熟悉的、属于原主的记忆便涌了上来。
这静安宫,地处皇宫内苑清静之所,殿宇轩昂,陈设华贵,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无不彰显着帝后的无上荣宠。
只是这宫殿的布置,却处处透着一股与这份雅致格格不入的……粗犷。
东厢房被改成了练武场,摆满了各式兵器,墙角还堆着几个石锁。
西厢房的书架上,没有诗词歌赋,却塞满了兵法战策。梳妆台上,名贵的胭脂水粉蒙了薄薄一层灰,旁边却放着一柄擦得锃亮的匕首。
苏离的脚步顿了顿,心中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叹。
“郡主,您受惊了。太后娘娘吩咐了,让奴婢们好生伺候着,您先歇息,晚些时候太后会派人来传晚膳。”芳姑姑的声音温和恭敬,却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今天郡主在殿上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宫里的人精们,谁不是在暗中观察着风向。
苏离回过神,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对芳姑姑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却不失礼数:“有劳芳姑姑了。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芳姑姑应了一声,带着一众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为她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偌大的宫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苏离一人。
她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闭上双眼,开始仔细梳理这具身体里庞杂而混乱的记忆。
原主苏离,大安王朝唯一的异姓王、镇国大将军苏战的独女。母亲在她幼年时便因病早逝,父亲苏战一生戎马,战功赫赫,是大安王朝的擎天之柱。可惜天妒英才,数年前,苏战在与北狄的决战中,为护主帅,身中数箭,力竭而亡。
噩耗传来,举国同悲。年仅十岁的苏离成了孤女,当今太后,也就是她父亲的亲姐姐,悲痛之下,立刻将她接入宫中,由自己亲自抚养,并请皇帝下旨,册封她为“安乐郡主”,食邑三千户,荣宠备至,几乎是当成亲生女儿来养。
皇帝赵恒是她的表兄,对这个唯一的表妹也是疼爱有加,几乎是有求必应。
可以说,原主苏离手握着一副旁人艳羡不来的绝世好牌。有战神父亲的赫赫威名作为庇荫,有太后姑母的无边宠爱作为依靠,有皇帝表兄的纵容作为底气,她本该活得比任何人都要恣意潇洒,尊贵安乐。
然而,这姑娘的脑回路,显然与常人不同。
她完美地避开了所有能让她安身立命的康庄大道。太后请来大儒教她诗书礼仪,她嫌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宫里的绣娘教她女红针黹,她嫌闷,不是扎了手就是剪坏了料子。偏偏对父亲留下的那些刀枪剑戟情有独钟,每日舞刀弄枪,弄得一身汗臭,半点没有贵女的模样。
性格骄纵顽劣,行事任性妄为,这也就罢了,太后和皇帝念她失怙可怜,总是一再包容。
可坏就坏在,她是个情窦初开便一头栽进污水坑的恋爱脑。
一年前,在一次宫宴上,她对吏部侍郎之子沈逸辰一见钟情。
那沈逸辰确实生了副好皮囊,又惯会做戏,几句看似无意的花言巧语,几首酸腐不堪的情诗,便将这位不谙世事的郡主骗得神魂颠倒,非君不嫁。
为了他,原主与苦口婆心的太后顶嘴;为了他,原主将皇帝表兄的劝诫当成耳旁风;为了他,原主甚至不惜以死相逼,闹出了今日金銮殿上那场惊天动地的丑剧。
苏离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真是……一把好牌,打得稀烂!
她玄清子修的是无情道,断情绝爱,一心向道,对男女之情本就嗤之鼻鼻。
在她看来,原主这种为了一个虚伪的男人就要死要活的行为,简直愚蠢到了极点。更何况,根据她融合的那些记忆碎片,这个沈逸辰,绝非良配,他接近原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算计和利用。
他日后更是会成为颠覆大安王朝的奸佞爪牙,是害死太后和皇帝的帮凶!
想到太后那张虽带着无奈却依旧充满关切的脸,想到记忆中皇帝表兄那纵容的笑容,苏离的心中便升起一股责任感。
既然她占了这具身体,承了这份因果,那么,守护这对姑侄,便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
复仇,势在必行。但不是现在。
沈逸辰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他背后牵扯的势力,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如今的她,羽翼未丰,根基不稳,绝不能轻举妄动。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太后。
今日她在殿上的一番言论,虽然暂时扭转了局面,但也必然会让太后和皇帝心生疑窦。
一个人的性情,不可能在朝夕之间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必须尽快改变自己在太后心中那个“顽劣任性,不知好歹”的刻板印象,重新建立信任,才能为日后的计划铺路。
同时,也要开始为自保做准备。
这皇宫,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最危险的漩涡。
没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她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想到这里,苏离凝神静气,尝试着运转起体内那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道力。
这是她渡劫失败后,唯一残存的一缕本源神魂之力,如今与这具凡人之躯融合,虽然十不存一,但用来施展一些小小的道法,还是勉强可以的。
她双手掐了一个简单的法诀,双眸之中,隐隐有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望气术!
这是玄清门最基础的道法之一,可以观察一个人的气运、健康乃至灵魂状态。
在望气术的视野下,她“看”到自己的身体。
一层淡淡的、属于安乐郡主这个身份的紫金气运笼罩着全身,这代表着她尊贵的身份和皇家的庇佑。
这具身体的根骨极佳,经脉宽阔,是难得的习武甚至是修道的好苗子,想来是继承了其父苏战的优良基因。
但可惜的是,这具身体的内在却是一团糟。气血虚浮,能量涣散,五脏六腑都透着一股因长期作息不规律、情绪大起大落而导致的疲惫之态。
“真是暴殄天物。”苏离暗自摇头。
不过,底子好,调养起来也快。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在短时间内让这具身体恢复到巅峰状态,甚至更胜从前。
就在她准备收回道力时,脑中灵光一闪,一个记忆片段浮现出来。
是前几日,原主又一次去向太后哭诉,请求赐婚。当时太后正按着额角,一脸疲惫,身边的芳姑姑低声劝道:“娘娘,您又是一夜没睡好,龙体要紧啊。”
太后精神不济,时常夜不能寐!
苏离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一个完美的,既能展现自己“改变”,又能顺理成章地接近太后,获得她信任的计策,已然在心中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