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静安宫的宫人们惊讶地发现,往日里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的安乐郡主,今日竟已梳洗完毕,穿戴整齐地坐在了厅中。
她换下了一身张扬的红衣,选了一件素雅的湖蓝色宫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挽起,未施粉黛的脸上,不见了往日的骄纵与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气质,让人几乎不敢相认。
“去寿康宫。”苏离淡淡地吩咐道。
宫人们不敢多问,连忙备好步辇,簇拥着她往太后的寝宫而去。
寿康宫内,气氛有些凝重。宫女太监们都放轻了手脚,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苏离一踏进内殿,便闻到一股浓郁的安神香气,但这香气,却丝毫掩盖不住殿内主人那份发自内心的疲惫。
太后正靠在软枕上,由芳姑姑为她轻轻地按揉着额角。她虽已梳妆,换上了常服,但那憔悴的面色,和眼下那两抹无论用多厚的脂粉都难以完全遮掩的淡淡青影,还是暴露了她昨夜的辗转难眠。
“给姑母请安。”苏离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福身礼。
太后睁开眼,看到是她,有些意外,随即挥了挥手,让芳姑姑停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离丫头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昨儿受了惊吓,不多睡会儿?”
话语里,依旧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苏离心中一暖,走上前去,半蹲在太后的榻边,仰起脸,目光里满是真诚的关切:“侄女睡得很好。倒是看太后凤体,似乎有些不适?”
她故作担忧地看着太后眼下的青影,“太后可是又没歇息好?”
太后闻言,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眼神复杂:“人老了,不中用了,总是有些睡不踏实。倒是你这丫头,昨天那番话,可是真心的?不是在跟哀家赌气?”
她终究还是不放心。苏离昨日的转变太过突然,她一夜未眠,除了心事繁重,也是在思量着侄女这不同寻常的举动。
苏离知道,这是对她的考验。
她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与后怕:“让太后忧心,是侄女不孝。昨日在金銮殿上,侄女跪在那冰冷的地砖上,听着沈逸辰那些虚情假意的话,只觉得浑身发冷。那一刻,侄女忽然就想明白了,为了那样一个满心算计的男人,将姑母和表兄的颜面置于脚下,将父亲用性命换来的荣耀肆意践踏,侄女……侄女真是混账透顶!”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圈也适时地红了,既有悔悟,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最是动人。
太后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渐渐消散了。
她反手握住苏离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啊。哀家不求你别的,只求你一生安乐,无忧无虑。”
苏离顺势将头靠在太后的膝上,孺慕之情溢于言表。她知道,第一步的信任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
她抬起头,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太后,侄女前些时日,在父亲的遗物中,偶然翻到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些安神助眠的方子。看太后为国事操劳,夜不能寐,侄女心中实在难安。不知太后……可愿让侄女一试?”
此言一出,太后和一旁的芳姑姑都愣住了。
太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打量着自己的侄女,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一样,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哦?你这只知道舞刀弄枪的猴儿丫头,也懂医理了?”
苏离浅浅一笑,笑容干净而纯粹,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侄女哪里懂什么高深的医理,不过是略懂些香料调配的皮毛罢了。那古籍上的方子,用的也都是些寻常的安神香料,侄女想着,就算无功,也绝不会有害。侄女只是……只是想为太后分忧罢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轻柔而真挚。
“为太后分忧”。
这六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太后疲惫的心。这个被她从小宠到大的侄女,过去只会给她惹麻烦,张口闭口都是沈逸辰,何曾说过这样贴心的话?
太后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酸,眼眶竟有些湿润。
“好,好,哀家的离儿长大了,懂得心疼姑母了。”她连说了两个好字,欣慰地道,“既然你有这份孝心,哀家自然是愿意的。你便去试试吧。”
“谢太后!”苏离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恭敬地应下。
目的达成,她没有多做逗留,又陪着太后说了几句贴心话,便告退回了静安宫。
一回到自己的地盘,苏离立刻吩咐宫人,按照她开出的单子,去太医院的库房里,取来上好的安息香、檀香、龙脑、麝香等物。
这些都是名贵的香料,但以她安乐郡主的身份,取用这些东西,自然是无人敢有二话。
待所有材料备齐,她再次将所有人遣退,关上了殿门。
苏离将各种香料按照古籍中的比例,一一研磨成粉。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这方子确实是古籍中所载,有安神之效,但若仅仅如此,对常年心事重重、气血两亏的太后而言,效果恐怕微乎其微。
真正的关键,在于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她取来一方小小的砚台,倒入几滴清水,又拿出一块上好的朱砂,细细研磨。待朱砂化开,呈现出鲜艳的红色后,她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指尖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的、蕴含着她本源道力的精血,滴入了朱砂之中。
刹那间,那碗朱砂红光一闪,原本普通的墨液,瞬间充满了灵性与能量。
苏离深吸一口气,取过一支崭新的狼毫小笔,蘸饱了混合着她精血的朱砂,在一张小小的、用特殊符纸裁成的纸片上,开始绘制。
她的手腕稳定无比,笔尖在纸上游走,快如闪电,却又精准无误。
一道道繁复而玄奥的金色纹路,随着她的笔尖流淌而出,构成了一道微型的“凝神符”。
符成的一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清,一股宁静祥和的气息弥漫开来。
苏离小心翼翼地将这道威力被她压缩到极致的凝神符折叠起来,藏入了刚刚调配好的香料粉末之中,然后将混合物悉数装入一个早已备好的、绣着雅致兰草的锦缎香囊里,仔细封口。
一个外表普通,内里却暗藏玄机的安神香囊,便大功告成了。
但,这还不够。
傍晚时分,苏离亲自捧着那个精致的香囊,再次来到了寿康宫。
此时太后已经用过了晚膳,正准备就寝。见到苏离前来,太后显得很高兴,立刻让她将香囊拿过来。
“闻着倒是清雅。”太后将香囊放在鼻尖轻嗅,只觉得一股淡雅的馨香钻入鼻息,让她烦躁的心绪都平复了几分。
苏离笑着说道:“太后喜欢便好。此香囊宜挂在床头,夜里安神效果最佳。对了,”她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太后床榻上那厚重的明黄色帷帐,“这帷帐似乎有些褶皱,侄女手笨,也想学着宫里的姐姐们,为太后整理一二,聊表孝心。”
太后心情正好,只当是她小孩子心性,便笑着允了。
芳姑姑等人想上前帮忙,却被苏离笑着婉拒了:“杀鸡焉用牛刀,这点小事,就不劳烦姑姑和姐姐们了。”
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床榻边,借着整理帷帐的动作作为掩护,宽大的衣袖垂下,遮住了她所有的动作。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捏住了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就在她拂过帷帐、整理床褥的瞬间,她的手指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飞快地动作着。
一根银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床头雕花的缝隙中。
一根银针,被她藏在了床榻内侧的帐钩之上。
还有几根,被她以特殊的手法,嵌入了床榻周围那几根巨大的蟠龙柱底座的阴影角落里。
每一根银针落下的位置,都经过了她精密的计算,正是这寝宫内灵气流转的几个关键节点。
随着最后一根银针落下,她指尖微不可查地弹出一缕道力,将这几根银针瞬间连接起来。
一个以银针为引,以她道力为基的小小的“静心安神阵”,便悄然布下。
此阵法无形无影,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只会潜移默化地汇聚周遭的平和之气,涤荡人的心神,驱散烦躁与疲惫,与那凝神符香囊里应外合,效果何止倍增!
做完这一切,苏离的额角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以她如今微弱的道力,完成这些,已是极限。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帷帐已然平平整整,看不出丝毫异样。
“好了,太后,您早些歇息吧,侄女告退了。”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
“嗯,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并未察觉任何不妥。
苏离缓缓退出寝宫,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这第一步棋,已经落下。
不知效果,会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