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辰在宫门外碰了一鼻子灰,带着满腔的屈辱与怨毒回到了吏部侍郎府。
他一进门,便将书房里一套名贵的青瓷茶具扫落在地,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彻庭院,吓得府里的下人噤若寒蝉,不敢靠近。
“苏离!你这个贱人!”他双目赤红,面容扭曲,再不见平日里半分温润如玉的伪装,只剩下被羞辱后的疯狂与狰狞,“你竟敢如此对我!你给我等着,我定要让你后悔!”
他发泄了一通,胸中的怒火却丝毫未减,反而越烧越旺。他想不通,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爱他入骨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绝情,如此陌生。
就在他暴怒之时,一道柔弱的身影端着一碗参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表哥,您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来人正是沈逸辰的表妹,柳依依。她身着一袭水绿色的罗裙,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张瓜子脸,眉眼间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配上那双水汪汪的、仿佛随时都能落下泪来的眼睛,端的是一副我见犹怜、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将参汤轻轻放在桌上,看着一地狼藉,眼圈立刻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表哥,都是依依不好,若不是因为我,郡主她……她也不会这般误会你,让你受此委屈。”
沈逸辰看到她,心中的暴戾稍稍平复了一些。他一把将柳依依揽入怀中,咬牙切齿地说道:“不关你的事!是苏离那个女人,她不知发了什么疯!我今日去宫门口等了她一个多时辰,她竟连面都不肯见,还让宫人传话羞辱我!”
柳依依伏在他怀里,用帕子轻轻拭着眼角,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表哥,你别急。安乐郡主自小在宫中长大,被太后娘娘宠得有些骄纵任性也是有的。或许……或许她只是一时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就好了。”
“气消了?”沈逸辰冷笑一声,“我看她这次是铁了心要与我划清界限!我苦心经营这么久,眼看就要成功了,绝不能就这么功亏一篑!”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镇北王府的势力,安乐郡主的身份,是他通往权力巅峰最快的捷径,他绝不容许出现任何差错。
柳依依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嫉恨与得意,随即又被那副柔弱可欺的表情所掩盖。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沈逸辰,声音里充满了“善解人意”与“自我牺牲”的悲壮。
“表哥,既然郡主不肯见你,那……那不如让依依去试试吧。”
“你?”沈逸辰皱起了眉。
“是。”柳依依点了点头,眼神“真诚”而“恳切”,“依依与郡主也曾有过几面之缘,郡主她……她虽然性子骄纵了些,但心肠不坏。我去向她解释,就说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只是兄妹之情,让她不要误会。我再去求求她,替表哥你说几句好话。女子之间,总是好说话一些的。”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咬着下唇道:“若是郡主实在不信,依依……依依便说,愿意为了成全你们,远走他乡,永不回京!想来,郡主看到依依这般退让,定会回心转意的。”
沈逸辰看着她这副为自己着想、甘愿牺牲的模样,心中大为感动,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依依,委屈你了。”
柳依依在他怀中摇了摇头,声音哽咽:“为了表哥的前程,依依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两人又“情深意切”地合计了一番,柳依依便自告奋勇,领下了这个去“劝说”苏离的重任。
……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静安宫的庭院里。
苏离并没有像寻常贵女那样午睡或是摆弄花草,而是待在被原主改造成练武场的东厢房里。
不过,她没有碰那些刀枪剑戟,而是将一张巨大的桌案搬到了中央,上面铺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纸。
这些,都是她父亲,镇国大将军苏战的遗物——行军布阵的阵法图。
苏战不仅是一位勇冠三军的猛将,更是一位深谙兵法、精通行军布阵的帅才。
他留下的这些阵法图,不仅仅是普通的排兵布阵,其中更蕴含了一些粗浅的玄学至理,与苏离前世所学的道门阵法,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苏离看得津津有味。她一边研究这些凡间的阵法,一边与自己脑中的道门大阵相互印证,竟也颇有所得。这不仅能让她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的战争模式,为日后可能发生的变故做准备,更能通过这种方式,锻炼她那微弱的神魂之力。
就在她沉浸其中之时,一个贴身宫女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地禀报道:“启禀郡主,宫外……沈府的柳姑娘求见。”
柳依依?
苏离的目光从阵法图上移开,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朵盛世白莲花,倒是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原主的记忆中,对这个柳依依的印象,可谓是“深刻”至极。
柳依依是沈逸辰的亲舅舅家的女儿,父母早亡后,便被接到沈府,由沈家抚养长大。她与沈逸辰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在原主出现之前,整个沈府上下,几乎都默认了她会是未来的少夫人。
原主与沈逸辰交往之后,这个柳依依便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她在沈逸辰面前,总是装出一副柔弱无辜、善解人意的模样,时常“无意”间提起原主又闯了什么祸,又惹了谁不快,言语间看似在为原主开脱,实则句句都是在抹黑原主的形象,暗示原主配不上沈逸辰。
而在原主面前,她又是另一副面孔。她总是摆出一副“我与表哥只是兄妹”、“郡主你不要误会”的可怜姿态,一边与沈逸辰保持着不清不楚的暧昧,一边又在原主面前哭哭啼啼,博取同情,让原主觉得自己是以势压人、棒打鸳鸯的恶人。
两面三刀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原主那个恋爱脑,竟还真把她当成了需要怜惜的“好妹妹”,对她多有忍让。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让她去偏殿候着。”苏离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宫女领命退下。
苏离却不急着去见她。她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阵法图一张张收好,放回紫檀木箱中,这才起身,回到正殿,让宫女为她奉上了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
她要晾一晾那朵白莲花,挫一挫她的锐气。
她悠闲地品着茶,感受着那清冽的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直到一盏茶见了底,她才放下茶盏,懒洋洋地站起身,踱步朝着偏殿走去。
偏殿之中,柳依依已经等候多时。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头上未戴任何金银首饰,只在鬓边斜斜地簪了一朵白色的小绢花,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又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手中捏着一方素白的帕子,时不时地在眼角轻轻擦拭一下,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到苏离施施然地走进来,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不等苏离开口,她便“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膝盖与坚硬的地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郡主!”
她一开口,声音便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哽咽着,仿佛受了无尽的委屈与痛苦。
“郡主,求郡主开恩,饶过表哥这一回吧!”
柳依依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惨。
“表哥他对郡主一片真心,日月可鉴,苍天可表!昨日金殿之事,定然是郡主与表哥之间有什么天大的误会!表哥他……他从宫里回来后,便茶饭不思,水米不进,整个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了,依依看着……看着实在是心疼啊!”
她抬起那张挂着泪珠的俏脸,眼神“真挚”而“悲痛”,继续她的表演。
“郡主,依依知道,您或许是因为依依的存在,而误会了表哥。依依与表哥自小一同长大,情同亲兄妹,绝无半点男女私情!若郡主还是不信,若郡主是因为依依才与表哥生了嫌隙,那依依……依依愿意即刻离开京城,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绝不再出现在郡主与表哥面前!”
她说着,重重地对着苏离磕了一个头,声泪俱下地哀求道:“依依只求郡主,不要错付了表哥的一片深情啊!他心里,真的只有您一个人!”
好一番情真意切的“姐妹情深”!
好一出感天动地的“为爱牺牲”!
苏离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中暗道佩服。这演技,这台词,不去梨园行里唱一出催人泪下的大戏,真是屈才了。
若是原主在此,恐怕此刻早已心软得一塌糊涂,说不定还会拉着她的手,姐妹情深地哭诉一番,然后就被她三言两语给绕进去,乖乖地跑去跟沈逸辰和好了。
只可惜,她不是原主。
苏离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地上跪着的柳依依。她径直走到上首的主位上,仪态万方地坐下,仿佛眼前根本没有这么一号人。
宫女立刻为她奉上新的茶盏。
苏离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沫,吹了吹氤氲的热气,这才浅浅地呷了一口。
整个偏殿,安静得只剩下柳依依压抑的抽泣声和苏离吹拂茶叶的细微声响。
柳依依跪在地上,等了半天,也不见苏离有任何反应。她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慌,这和她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安乐郡主不是最是心软,最见不得人哭吗?
她偷偷抬眼,却只看到苏离那张清冷淡漠的侧脸,和那副悠闲品茶的姿态。那份从容与镇定,让她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压力。
就在柳依依快要跪不住的时候,苏离终于放下了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终于落在了柳依依的身上,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柳姑娘,”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柳依依心中一紧,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郡主……”
苏离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嘲弄,七分冰冷。
“本郡主与沈逸辰之间的事情,无论是误会也好,恩断义绝也罢,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跑到本郡主的静安宫里来置喙了?”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柳依依的脸上。
“还是说,”苏离微微倾身,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入柳依依的眼底,“柳姑娘觉得,你比本郡主更了解沈逸辰?或者,你与他的关系,比本郡主与他,更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