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婉儿被苏离当众那一番夹枪带棒、直戳痛处的“点评”,气得回到府中便一病不起。她躺在自己精致的绣床上,脸色蜡黄,毫无血色,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苏离那云淡风轻却字字诛心的话语,以及周围贵女们那些幸灾乐祸、窃窃私语的目光。
她自然是不信苏离那套故弄玄虚的“面相之说”的。在她看来,那不过是苏离巧言令色,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了她家中的一些私事,便胡乱编排出来,故意让她当众难堪罢了。
“妖言惑众的贱人!”张婉儿咬牙切齿地捶打着身下的锦被,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苏离,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我张婉儿定要你加倍奉还!”
她心中暗暗发誓,定要找个机会,将这个场子找回来,让苏离也尝尝身败名裂、被人耻笑的滋味。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往往出人意料,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巧合。
就在赏花宴结束后的第三天,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丑闻,如同一道平地惊雷,骤然在京城炸响!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承安府上,那位近来最是受宠、风头无两的柳姨娘,竟然与府中的管家私通!
更劲爆的是,两人在颠鸾倒凤之时,被张夫人带着一众家丁当场捉奸在床,人赃并获!
据说,当时场面混乱不堪,衣衫不整的奸夫淫妇,惊慌失措的家丁仆妇,以及张夫人那气得发抖的怒骂声,几乎掀翻了整个后院的屋顶。
此事闹得极大,几乎在半日之内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更是将此事编成了活色生香的段子,什么“御史后院失火”、“美妾偷会俏管家”,说得是绘声绘色,引得满堂哄笑。
都察院是什么地方?那是监察百官、纠劾不法的风宪衙门。身为左都御史的张承安,平日里在朝堂上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著称,弹劾起同僚来毫不留情。
可如今,他自己的后院却出了这等腌臜不堪的丑事,简直就是将脸面送到了全天下人面前,任人踩踏。
“治家不严,何以治国?”
“连自己的老婆小妾都管不好,还想管我们这些朝廷命官?”
一时间,张御史沦为了整个官场的笑柄,威信扫地。
张承安气得险些当场吐血。他回到府中,先是将那对被五花大绑的奸夫淫妇,下令各重责了五十廷杖,打得皮开肉绽,然后将那管家发卖去了最苦寒的矿场,将那柳姨娘一卷草席丢出了府门,任其自生自灭。
处理完这一切,他心中的怒火却丝毫未减。他阴沉着脸,将嫡长女张婉儿叫到了书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你这个嫡长女是怎么当的!”张承安气得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通通扫落在地,指着张婉儿的鼻子怒吼道,“你母亲身子不好,我让你协助她管好后院,你都做了些什么?整日里只知道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去赴宴争风吃醋!如今府里出了这等腌臜事,连累得为父在朝中都抬不起头来,你满意了?”
张婉儿本就因病未愈而脸色苍白,此刻被父亲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通痛骂,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此事……此事与女儿无关啊!是那柳姨娘自己不守妇道,女儿如何能时时刻刻盯着她?”她百口莫辩,声音里带着哭腔。
“还敢顶嘴!”张承安怒不可遏,“若不是你平日里骄纵任性,未能尽到嫡女的职责,协助主母震慑后宅,那些下贱的东西又岂敢如此放肆?说到底,都是你的错!”
父亲的怒吼,下人们畏惧的眼神,以及外面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张婉儿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又羞又气,又委屈又无助。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家中不得安宁,烂桃花缠身,易惹口舌是非……”
是苏离!是苏离在赏花宴上说的话!
张婉儿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寒噤,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家中不得安宁……易惹口舌是非……
这……这一切,不都应验了吗?
难道……难道苏离说的,都是真的?她真的能看穿一个人的命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疯长的野草,在她心中迅速蔓延开来,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仅是张婉儿,京城中许多听闻了张家丑闻的人,都想起了那日苏离在赏花宴上的“预言”。
一时间,关于安乐郡主“乌鸦嘴”、“铁口直断”的传闻,甚嚣尘上。
众人对苏离的态度,也从最初的轻视、好奇,逐渐转变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这个安乐郡主,似乎真的有些邪门!
对于外界的这些传闻,苏离乐见其成。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在这个人言可畏、处处充满算计的深宫与京城,拥有一张令人忌惮的“乌鸦嘴”,远比拥有美貌和才华,更能成为自己的护身符。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一些小事上,继续展现自己的“玄学”天赋,为自己的神秘形象添砖加瓦。
某次,太后宫中的一个小宫女,名叫春桃的,不慎遗失了一支太后前几日才赏赐给她的银簪。
那簪子虽然不算特别名贵,但却是太后的恩典,意义非凡。春桃急得满头大汗,在自己住的偏殿里翻箱倒柜,几乎快要哭了出来。
就在她六神无主之时,苏离恰巧从殿外路过。
“郡主万安。”春桃连忙行礼,眼圈红红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苏离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状似随意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春桃不敢隐瞒,便将遗失银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苏离听完,没有多问,只是伸出纤纤玉指,装模作样地掐算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眸,看向院中的一处角落。
“别急,”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你那簪子并未丢失,许是昨日你在院中侍弄花草时,不小心掉落了。你去东南角那丛月季花下找找看,兴许就在那里。”
春桃将信将疑。她明明记得自己昨日并未去过那里,但看着苏离那笃定的眼神,她又不敢不信。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她快步跑到苏离所指的那丛月季花下,拨开繁茂的枝叶,仔细地寻找起来。
片刻之后,一声惊喜的呼声传来。
“找到了!郡主!真的找到了!”
春桃激动地捧着那支失而复得的银簪,跑回到苏离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对着苏离连连磕头,感激涕零。
“多谢郡主!多谢郡主!郡主您真是神了!您就是活菩萨下凡啊!”
苏离坦然地受了她的礼,只淡淡地说了句“起来吧,日后仔细些便是”,便转身离去,留下春桃在原地,对着她的背影奉若神明。
又比如,某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宫人们都趁着好天气,将各宫主子们的衣物、被褥都拿出来晾晒。
苏离陪着太后在御花园中散步,却突然抬头看了看天色,对太后说道:“皇祖母,今日天气虽好,但侄女看天象,傍晚时分,恐怕会有一场雷雨。还是让宫人们提前将晾晒的衣物都收好吧,免得淋湿了。”
太后闻言,也抬头看了看天,笑道:“你这孩子,今日这天色,哪里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周围的宫人也都觉得郡主是在说笑。
但苏离却坚持道:“侄女不敢妄言,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太后见她一脸认真,又想起她近来那些“神奇”的事迹,便也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笑着吩咐身边的掌事姑姑:“去传话吧,就说安乐郡主说的,让各宫都把东西收一收。”
当时,宫中许多人都不以为然,觉得是小题大做。
结果,到了傍晚时分,天色果然说变就变。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一场瓢泼大雨倾盆而至,还伴随着阵阵雷鸣。
那些听了话、提前收好衣物的宫殿,自然是安然无恙。而那些不信邪的,则手忙脚乱,被淋成了落汤鸡,不少名贵的衣料都被雨水浸泡,损失惨重。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一桩桩,一件件,在宫中迅速传开,不断积累下来,更是为苏离增添了一层浓厚的神秘色彩。
宫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位安乐郡主虽然行事乖张,不按常理出牌,却似乎真的有些常人所不具备的“神通”。渐渐地,大家对她,除了敬,又多了几分畏。
而这一切,都被某些有心人,一字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夜色深沉,皇宫的一处偏僻殿宇内,烛火摇曳。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正单膝跪地,向端坐在书案后的男子,低声汇报着今日宫中的见闻。
“……安乐郡主今日又言中雷雨,慈宁宫上下,皆称其神算。另,张御史府之事,亦与郡主赏花宴之言完全吻合,如今京中皆传郡主‘铁口直断’……”
书案后的男子,一身墨色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不起眼的云纹。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冷硬的玉扳指,闻言,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烛光勾勒出他俊美而冷硬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幽暗,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正是当今圣上最不受宠,也最低调神秘的九皇子,萧景珩。
暗卫汇报完毕,见主子没有其他吩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融入了殿外的黑暗之中。
萧景珩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残月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冰凉的玉扳指。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金殿之上,神情决绝、言辞犀利的少女。
安乐郡主……苏离……
从一个痴恋渣男的无知闺秀,到如今这个心思缜密、手段莫测的神秘女子,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玄学异术?铁口直断?
萧景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别人或许会相信那些鬼神之说,但他却更相信,这背后,是比鬼神更加复杂的人心与谋算。
“倒是有趣。”他低声自语,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浓厚的兴趣。
“你,真是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