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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解围

2025-10-05 09:09
将目标锁定在九皇子萧景珩身上后,苏离便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起他的一切。她并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观察着自己的猎物,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她通过慈宁宫的眼线,以及自己偶尔的“闲逛”,很快便摸清了萧景珩的日常行踪。这位九皇子,果真如传闻中那般,低调到了尘埃里。
他每日的生活,几乎是三点一线。除了雷打不动地前往乾清宫向皇上请安,再到慈宁宫向太后问好之外,其余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自己那座偏僻冷清的宫殿里,闭门读书。偶尔出宫,也只是去皇家的藏书阁查阅典籍,一待就是大半天。
皇子们之间那些明争暗斗的宴饮、诗会、马球赛,他一概不参与,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隐士,将自己与宫中所有的纷争与繁华,都隔绝开来。
他越是如此低调避世,苏离便越是肯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是一种极高明的自保与藏拙之术。在储位之争愈演愈烈的当下,不争,便是最大的争。
机会,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苏离特意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亲手捧着一本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才抄录完成的《金刚经》,以给太后祈福为由,慢悠悠地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她算准了时辰,这个时间点,几位皇子应该刚刚结束了在御书房的课业,正要各自回宫。而她选择的这条路,恰好要经过御书房的侧廊。
果然,还未走近,苏离便隐约听到御书房紧闭的朱漆大门内,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其中一个略显尖利、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尤为清晰。
苏离心中一动,立刻认出,那是太子萧景曜的声音。
她放慢了脚步,屏住呼吸,将自己藏在廊柱的阴影下,凝神细听。
只听太子萧景曜那盛气凌人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响起:“九弟,父皇让你协助本宫整理前朝文献,你倒好,这都几日了,还未见半点成效!莫不是想在父皇面前偷懒不成?还是说,你压根就没把父皇的旨意和本宫放在心上?”
话语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训斥与刁难。
紧接着,一个略显清冷,却沉稳如山、不卑不亢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如同山间清泉,虽然微凉,却透着一股坚韧的力量。
“太子殿下息怒。前朝文献,浩如烟海,其中更有不少孤本残卷,字迹模糊,传承断裂,想要考证其源流真伪,颇费时日,并非臣弟有意拖延。”
这声音,正是九皇子萧景珩。
苏离的眼眸微微眯起。她立刻便听明白了,这分明是太子在故意刁难萧景珩。整理前朝文献,本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繁琐复杂,又难以在短时间内看到成效。
太子将这差事推给萧景珩,如今又以进度缓慢为由发难,摆明了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难堪。
一个绝佳的机会,就这么送到了眼前。
苏离心中瞬间便有了计较。她不再躲藏,理了理衣袖,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天真与恭敬的微笑,捧着那本厚厚的经书,故作不经意地走到了御书房的门口。
门口侍立着两名小太监,见是安乐郡主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苏离对着他们微微一笑,那笑容亲和而不失身份,她刻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里面的人能够听得清楚。
“这位公公,烦请通报一声,安乐郡主苏离,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向皇上请安。”
她的话音刚落,里面那原本剑拔弩张的争执声,便戛然而止。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片刻之后,一名年长的太监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对着苏离恭敬地躬身道:“郡主请进。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太子殿下与九皇子殿下也正在向皇上回话。”
“有劳公公了。”苏离浅笑着颔首,仪态万方地款款而入。
一踏入御书房,一股混杂着龙涎香与墨香的威严气息便扑面而来。当今圣上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支朱笔,眉头微蹙,似乎正在为奏折上的事情烦心。
太子萧景曜和九皇子萧景珩,则一左一右地侍立在书案前。
苏离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三人。
皇上神情威严,看不出喜怒。太子萧景曜则是一脸被打断了兴致的不耐与阴沉,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而九皇子萧景珩,则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安静地站在一旁,只是在苏离进来的时候,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又垂了下去。
“臣女苏离,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苏离捧着经书,盈盈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起来吧。”皇上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看到是苏离,脸色倒是缓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你今日怎么有空到朕这里来了?不是又闯了什么祸,来找朕求情的吧?”
显然,苏离之前那些“光辉事迹”,在皇上这里也挂上了号。
苏离闻言,故作委屈地嘟了嘟嘴,将手中的经书高高举起,说道:“皇上可冤枉臣女了!臣女是看姑母近来时常念佛,便亲手为姑母抄录了一本《金刚经》,想着送去慈宁宫前,先拿来给皇上瞧瞧,也算是在皇上面前尽一份孝心。”
皇上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招手道:“哦?拿来朕瞧瞧。”
一旁的太监连忙上前,接过苏离手中的经书,恭敬地呈递到御案上。
皇上翻开看了几页,只见那经文蝇头小楷,工整隽秀,笔锋之间透着一股沉静之气,与传闻中那个顽劣不堪的安乐郡主,判若两人。
“嗯,不错,字写得不错。”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确实比以前长进了不少,太后知道了,定会十分欢喜。”
得到皇上的夸奖,苏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随即又故作好奇地眨了眨眼睛,目光在太子和九皇子身上转了一圈,问道:“咦?太子殿下和九皇子殿下这是在讨论什么国家大事吗?臣女刚才在外面,好像听到太子殿下在为什么文献的事情烦心?”
她这话问得天真烂漫,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精准地将话题又拉了回来。
太子萧景曜闻言,脸色顿时一沉,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国家大事,岂是你能过问的?与你何干?”
他本想借机好好敲打一番萧景珩,没想到被苏离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丫头给搅了局,心中正是不爽。
苏离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不善,也不生气,反而转向皇上,笑盈盈地说道:“皇上,臣女虽然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前几日在皇家的藏书阁里消磨时间,倒是无意中看到一本名叫《前朝异闻录》的古籍。”
她故意顿了顿,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来,才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书里记载了不少前朝的奇人异事和文献考证的趣闻,其中就提到了一种名叫‘以字寻源’的考据方法,说是可以通过分析不同时期、不同地域的文字笔法、用墨习惯,来推断残卷的年代和出处,颇为巧妙。不知太子殿下和九皇子殿下所烦恼的文献,是否与此相关呢?”
她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既轻描淡写地点出了自己并非只知玩乐,也常去藏书阁读书,又恰到好处地抛出了一个听起来十分高深、却又似乎与整理文献相关的“专业名词”,暗示自己并非胸无点墨的草包。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景珩,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苏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探究。
而太子萧景曜,则被她这番话堵得有些语塞。他哪里知道什么《前朝异闻录》?什么“以字寻源”?他平日里读的都是经史子集,为的是治国安邦,哪里会去看那些被他视为“旁门左道”的杂书?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脸色涨得有些发红。
苏离见状,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又“善意”地补充道:“当然啦,臣女一介女流,所知浅薄,不过是看了些杂书,胡乱说的。若是有说错的地方,还请皇上和两位殿下莫要见怪才是。”
她这番话,看似谦逊退让,实则更是杀人诛心。她一个“一介女流”,都知道这些考据之法,而身为太子的萧景曜却一无所知,岂不是更显得他学问不精,见识浅薄?
这番话,既巧妙地替萧景珩解了围,将话题从“拖延懈怠”引到了“考据困难”上,又顺带狠狠地讽刺了太子一番,让他有火也发不出来。
皇上听了,也是龙心大悦。
他看向苏离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许与刮目相看。他本就对太子近来的嚣张跋扈有些不满,此刻见苏离三言两语便让太子吃了瘪,心中竟觉得有几分解气。
“哈哈,你倒是会说话。”皇上大笑道,“说得不错!治学之道,本就该博采众长,触类旁通。景曜,你身为太子,日后更当勤勉,不可固步自封。”
这番话,虽是说给苏离听,实则是在敲打太子。
太子萧景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不敢反驳,只能躬身应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他看向苏离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而一直站在一旁的萧景珩,则再次深深地看了苏离一眼。那目光,比之前更加复杂,也更加深邃。
这个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的安乐郡主,这个传闻中顽劣无知、刁蛮任性的苏家孤女,似乎,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不仅不蠢,反而聪明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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