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鸦带着镇国侯府的亲卫控制住场面后,并没有将事情闹大。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被打成猪头的周恒,又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赌场管事,什么话也没说,便护着秦昭和“受惊过度”的姜明月离开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没完。
果然,第二天一早,安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了镇国侯府的门前。
安国公亲自带着鼻青脸肿、被包扎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周恒,上门赔礼道歉。
毕竟,是周恒当众羞辱镇国侯府的世子妃在先,秦昭动手在后,于情于理,都是他们理亏。
更何况,镇国侯府手握兵权,是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安国公再嚣张,也不敢在这种明面上的事情上跟秦家硬碰硬。
秦战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安国公陪着笑脸,说尽了好话,又奉上了厚重的赔礼,最后逼着周恒给秦家上下磕头认错,这才算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京城里的百姓们看了一场热闹,都以为是镇国侯府仗着权势,逼得安国公府低了头,纷纷感慨秦家的威势不减当年。
然而,无人知晓,就在安国公带着儿子登门谢罪的同一时刻,城西三十里外,那座废弃的粮仓,已经被玄鸦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前一夜。
当赌场里的闹剧刚刚落幕时,这里的“换粮”大计,也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负责押运的管事,是安国公的心腹,名叫周全。
他正指挥着手下的伙计,将一袋袋散发着霉味、颜色暗沉的陈年旧米从粮仓深处搬出来,再将另一边码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新米清香的粮袋装上马车。
“都他妈的快点!手脚麻利些!天亮之前必须把这些新粮全都运到官道上,跟大部队汇合!”周全压低了声音,焦急地催促着。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些即将被运走的崭新粮袋,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
这一票干完,他能分到的银子,足够他舒舒服服地过下半辈子了。
至于北境那些大头兵吃什么,是死是活,关他屁事。
就在他做着发财美梦的时候,粮仓四周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
无数支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将整个粮仓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全都放下武器!”
玄鸦一身黑衣,手持长刀,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他的身后,是上百名镇国侯府的亲卫,他们手持弓弩,黑洞洞的箭头,已经对准了粮仓里的每一个人。
周全和他的伙计们,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如此机密的计划,竟然会暴露!
“你……你们是什么人?”周全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喊道。
玄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地一挥手。
“拿下!”
亲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就将周全和所有伙计全都捆了个结结实实。
玄鸦走到那些被替换下来的陈米袋子前,用刀尖划开一个口子,一股刺鼻的霉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又走到装满新粮的马车前,同样划开一袋,抓起一把米,颗粒饱满,清香扑鼻。
人赃并获。
玄鸦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周全面前,蹲下身,用刀身拍了拍他的脸。
“说吧,谁指使你的?”
……
镇国侯府,书房。
夜已经很深了,但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秦战、秦肆、沈柔、秦昭,一家四口,都在。
气氛,凝重得可怕。
玄鸦单膝跪在地上,将连夜审讯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呈了上来。
那个叫周全的管事,起初还嘴硬,但在镇国侯府的亲卫面前,他那点忠心根本不堪一击。
没用什么大刑,只是被玄鸦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抽了几下,就把什么都招了。
从安国公如何与二皇子李洵勾结,到他们如何买通负责粮草转运的官员,再到如何计划用陈米换新粮,将罪名栽赃到负责军需的秦战头上,所有的细节,都记录在案。
供词上,还清清楚楚地按着周全和几个人证的血手印。
这是一份铁证!
一份足以将安国公和二皇子李洵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铁证!
秦战拿着那几张薄薄的供词,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上面的字,再想想白天在赌场发生的那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如果不是姜明月在赌场里,阴差阳错地听到了这个消息……
如果不是她用那种离奇的方式,将消息传递了出来……
秦家这一次,恐怕真的要栽一个万劫不复的大跟头。
到时候,不仅是他秦战要背上贻误军机、贪墨军粮的滔天罪名,整个镇国侯府,都会被牵连进去,万劫不复。
而北境那数万将士的性命,更是想都不敢想。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抚着胸前的长须,看向窗外,眼神复杂地感慨道:
“这个姜氏……虽然平日里行事荒唐,看着不着调,却……却是我秦家的福星啊!”
他这一生,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只信手中的刀,身边的兵。
但这一次,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是啊。”沈柔在一旁,眼圈也有些泛红。
她没有秦战想得那么深远,她想到的,更多的是姜明月本身。
她点头称是,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老爷说的是。
我总觉得,明月那孩子,不是真的想做那些荒唐事的。
你想想,哪有姑娘家喜欢天天往赌场跑,还故意输钱,故意跟人吵闹的?她肯定……肯定是有什么身不由己的苦衷,才会被逼着这么做。”
一想到姜明月可能是为了给秦家传递消息,才不得不去那种地方,忍受周恒那种纨绔子弟的骚扰和羞辱,沈柔的心就揪了起来。
这个儿媳妇,受委屈了。
而坐在另一边的秦昭,则成了姜明月的头号“粉丝”。
他早就忘了自己之前是怎么看姜明月不顺眼的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昨天在赌场里,姜明月那看似慌乱实则精准的“神操作”。
他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爹!娘!你们是没看见!大嫂她简直神了!”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重现当时的场景。
“就那个周恒的护卫,要从背后偷袭我,我都没发现!结果大嫂‘啪’一下,就那么一滑,就把那家伙给绊倒了!还有那个拿刀的,更阴险!结果大嫂‘咣’一下,一个花瓶就从天而降,正好砸他脑袋上!你们说神不神?”
他逢人就想吹嘘他大嫂有多厉害,虽然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用“神了”、“太厉害了”这种贫乏的词汇来形容,但那股发自内心的崇拜劲儿,是实打实的。
他现在看姜明月,简直就是看一个隐藏在民间的高手。
书房里,只有秦肆,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听着父亲的感慨,母亲的心疼,还有弟弟那略显夸张的吹嘘。
他的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福星?
不。
秦肆的目光,深邃得如同寒潭。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姜明月不是什么福星。
她是一个战士。
一个被困在无形牢笼里,却依然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奋力抗争的战士。
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巧合,也不是运气。
是她精准的算计,是她过人的胆识,是她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秦家,硬生生杀出的一条血路。
而逼迫她做这一切的,是那个她心声里反复提到的,该死的“系统”。
那个会发布任务,会用电击来惩罚她的东西。
秦肆的眼底,第一次,对那个所谓的“系统”,产生了浓厚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无论那是个什么东西,是人,是鬼,还是某种未知的力量。
敢把他秦肆的妻子当成傀儡来操控,就要做好被他连根拔起、挫骨扬灰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