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了，咱们赶快回去吧。”
姜明月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毫无血色的下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脚步虚浮地跟着秦昭往里走。
【这傻小子，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姜明月在心里默默给秦昭的演技点了个赞，【瞧这焦急的眼神，这恰到好处的力度，不枉费大哥专门派他来接应我。】
两人一出现，立刻就吸引了厅内所有人的目光。
“月儿！”沈柔第一个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抓住姜明月冰凉的手，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姜明月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沈柔，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这副模样，比任何解释都更有说服力。
秦昭在一旁连忙解释道：“母亲，我找到大嫂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后院的回廊上吹冷风，浑身冰凉，问她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哭。
我怕她出事，就赶紧把她带回来了。”
这番话，更是坐实了姜明月“精神恍惚，行为异常”的猜测。
李洵和安国公周巍对视一眼，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
人证，有了。
接下来，就该上物证了。
苏清莲端着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真是个蠢货，被人当了棋子，还懵然不知。
秦肆的目光，从姜明月那张惨白的小脸上扫过，随即落在了她被秦昭扶着的手臂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将姜明月扶回座位，让她紧挨着自己坐下。
整个宴会厅的气氛，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变得有些诡异。
众人虽然还在饮酒，但心思显然已经不在酒席上了，一道道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不停地往秦家这一桌瞟。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二皇子李洵，猛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砸在了桌案上！
酒水四溅，声音刺耳。
喧闹的正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了上首的李洵。
只见李洵霍然起身，他那张原本挂着和煦笑容的脸，此刻已经变得铁青，眼中满是怒火与痛心疾首。
“诸位！”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了穿透力，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今日是镇国侯五十整寿，本是普天同庆的好日子！但本王，却在此时接到密报，一桩关系到我大周江山社稷的惊天阴谋，就在这侯府之中酝酿！本王痛心，本王愤慨，此事，不得不说！”
他的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懵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二皇子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秦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酒杯，目光如刀，直视着李洵。
李洵却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皇帝派来的监礼太监，王公公。
“王公公！”李洵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好的信函，高高举起，“此乃本王线人冒死送出的密报！密报称，镇国侯秦战，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勾结北狄，欲行那通敌卖国之举！”
“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镇国侯怎么会谋反？”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秦战猛地站了起来，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他指着李洵，怒喝道：“二皇子！你血口喷人！”
“本王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李洵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证据！就藏在这侯府之中！”
他转向王公公，声色俱厉地说道：“王公公，您是父皇派来的监礼，今日之事，您也亲眼所见。
为保我大周江山稳固，为证镇国侯清白，本王恳请，动用父皇御赐的金牌，立刻搜查镇国侯府！”
王公公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只是个太监，奉命前来宣读贺词，彰显皇恩。
这搜查一品军侯府邸，还是在人家寿宴上，这……这简直是前所未闻！
“二皇子殿下，”王公公捏着嗓子，小心翼翼地劝道，“此事事关重大，镇国侯乃国之栋梁，战功赫赫，岂可因一封来路不明的密报，就如此大动干戈？依老奴看，不如等宴后，将此事禀明圣上，再做定夺……”
“等？”李洵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等到宴后，证据早就被销毁了！到时候，谁来为我大周的万里江山负责？！”
“殿下英明！”安国公周巍此时也站了出来，他那肥硕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臣附议！镇国侯府是否清白，一搜便知！若是清白，正好还侯爷一个公道。
若真有不轨之心，也能及早为国除害！此乃万全之策！”
“臣等附议！”
“请殿下下令彻查！”
一时间，李洵的党羽们纷纷站出来附和，声势浩大，大有不搜查便不罢休的架势。
场面，一度失控。
秦战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之上。
那股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杀气，让周围的宾客们噤若寒蝉，纷纷后退。
他戎马一生，为国尽忠，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就在他即将爆发的那一刻，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修长、苍白，甚至有些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秦战一愣，回头看去，对上了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秦肆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随即，秦肆推着轮椅，缓缓地从桌后转了出来，来到了大厅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病弱的世子身上。
他依旧是那副苍白的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抬起手，用一方素白的帕子，掩着唇，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那压抑的咳嗽声，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咳完之后，他才抬起眼，看向盛气凌人的李洵。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二皇子殿下。”
李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带着轻蔑。
“我秦家，自高祖起，便为大周镇守国门。
世代忠良，沥胆披肝，从未有过半点异心。”
秦肆的语速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父亲的赫赫战功，我也是铮铮铁骨，皆是为了这大周的江山社稷。
说我秦家会通敌谋反，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话，掷地有声，让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宾客，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镇国侯府满门忠烈，大公子更是在沙场上落得了残疾的毛病，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谋反？
李洵的脸色，微微一变。
秦肆却没有停下，他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眸，直视着李洵，继续说道：“不过，既然殿下如此笃定，想必是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
我秦家行得正，坐得端，也不怕人查。”
他顿了顿，苍白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请便吧。”
他说。
“也正好可以借殿下的手，还我秦家一个清白。”
他这番坦然至极的态度，这番以退为进的话语，让李洵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预想过秦战会暴怒，预想过秦家会抵死不认，甚至预想过他们会当场拔剑反抗。
可他唯独没有预想过，秦肆会如此平静地就答应了搜查。
这不合常理。
难道……有诈？
一个念头，从李洵心底闪过，但立刻就被他掐灭了。
不可能！
人证物证俱在，姜明月那个蠢货已经将信放到了指定的位置，他的探子亲眼所见。
这绝对是万无一失的死局！
秦肆不过是在故弄玄虚，虚张声势罢了！
想到这里，李洵心中的那一丝不安，瞬间被即将成功的狂喜所取代。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好！”李洵冷笑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秦大公子果然深明大义！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本王无情了！”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厅外厉声喝道：“来人！”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胄摩擦声，一队身着黑色盔甲，手持长戟的禁军，如潮水般从门外涌了进来！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
宾客们吓得纷纷后退，挤作一团，原本喜庆的寿宴，彻底变成了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给本王搜！”李洵用手指着侯府深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高声下令，“尤其是侯爷的书房！给本王一寸一寸地搜！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是！”
禁军统领一声令下，数十名禁军便如虎狼一般，越过众人，直奔后院的书房而去！
那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上。
苏清莲看着这一幕，端着茶杯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她看着被禁军冲得七零八落的宴会厅，看着脸色铁青的秦战，看着故作镇定的秦肆，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姜明月。
她的眼中，闪烁着胜利者才有的快意而残忍的光芒。
她知道，秦家的末日到了。
今晚过后，这京城，再无镇国侯府。
2025-10-06 1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