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都写满了茫然和不解。
一盆花?
这算什么?
难道镇国侯府的谋反证据,不是那封信,而是这盆花?这未免也太荒唐了。
李洵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那股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一点点地向上爬,让他浑身发冷。
他看不懂秦肆。
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废物的病秧子,此刻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沉静。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之时,一个人的反应,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安国公周巍!
他那张肥硕的脸,在看清那盆君子兰的瞬间,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一双小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那盆花,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那模样,比刚才秦战被指控谋反时,还要惊恐百倍。
“公……公爷?”旁边有官员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小声地问了一句。
周巍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浑身的肥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豆大的冷汗,从他油腻的额头上,一颗一颗地滚落。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他儿子的那盆宝贝,怎么会出现在镇国侯府的书房门口?!
周巍的异常反应,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都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的人精,一看他这副模样,立刻就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李洵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厉声喝道:“国公爷!你这是做什么!?”
这一声喝,仿佛惊醒了周巍。
他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没……没什么……殿下,臣……臣只是觉得,秦世子此举,甚是……甚是可笑……拿一盆花来……故弄玄虚……”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欲盖弥彰。
秦肆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收回手,重新用帕子掩住唇,又低低地咳了两声,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那个奉命搜查的禁军统领。
“张统领,”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劳烦你,再去搜一次。”
张统领愣住了。
他看看李洵,又看看秦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李洵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恨不得现在就下令,将秦肆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拖出去砍了!
可是,他不能。
在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秦肆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他阻止搜查,岂不是显得自己心虚?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去!”
“是!”
张统领硬着头皮,领着两个禁军,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走向了书房门口。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看着张统领走到那盆君子兰前,蹲下身子,开始小心翼翼地在那沉重的瓷质花盆周围摸索。
周巍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他死死地盯着张统领的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没有……没有……
张统领摸索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他站起身,回头看向李洵,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李洵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看来,真的是秦肆在故弄玄虚!
然而,秦肆却像是没看到张统领的动作一样,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底下。”
底下?
张统领一愣,随即会意。
他再次蹲下身,这次,他没有再摸索,而是和另一个禁军一起,合力抱住了那沉重的花盆,猛地向上抬起!
“嘎吱——”
沉重的花盆,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就在花盆被抬离地面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在原本放置花盆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那油纸包,因为被花盆压着,已经有些变形,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
张统领的心,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油纸包,捡了起来。
油纸包很轻,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是一沓纸张的触感。
他拿着那个油纸包,走回到大厅中央,将其呈到了李洵的面前。
“殿下……”
李洵死死地盯着那个油纸包,那股不祥的预感,此刻已经化作了惊涛骇浪,在他的心中疯狂地翻涌。
他的手,有些颤抖。
“打开!”他厉声命令道。
张统领咽了口唾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层一层地剥开了那包裹得十分仔细的油纸。
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那不是一封信。
那是一张清单!
张统领将清单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变得和安国公周巍一样,惨白如纸!
他拿着清单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那张轻飘飘的纸,有千斤之重!
“念!”李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是……”张统领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干涩嘶哑的声音,开始念清单上的内容。
“大周景元二十三年,三月初六,城南望江楼,周恒,与北狄三等参赞巴图,交易精铁五百斤……”
“四月十五,西山红叶寺后山,周恒,与北狄使节团副使哈丹,交易大周军粮布防图一份……”
“六月初一,金钩赌场天字号房,周恒,与北狄商人乌力罕,交易禁药‘软筋散’十箱……”
“七月二十,城外十里坡,周恒,与北狄密探,交易……交易神机营连弩图纸三张!”
当“神机营连弩图纸”这几个字,从张统领的口中,艰难地吐出来时,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清单上的内容,给彻底震懵了!
如果说,之前秦战那封通敌信件,还只是一个“意图”,那么这张清单上记录的就是一次又一次,已经完成了的赤裸裸的卖国行为!
精铁,军粮布防图,禁药,甚至……甚至连神机营的连弩图纸都卖了!
这已经不是通敌了,这是在掘大周的根基!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彻底爆发了!
“天哪!周恒!安国公的儿子!”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怪不得!怪不得去年北境一战,我军会莫名其妙地中伏,损失惨重!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查!必须彻查!安国公府,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群情激奋!
那些方才还对秦家指指点点的官员,此刻都调转了枪口,用一种愤怒而鄙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安国公周巍。
“噗通”一声!
安国公周巍,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两眼一翻,双腿一软,肥硕的身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了地上。
“不……不是我……不是我……”他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完了。
全完了。
李洵的脸也在这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清单,又看看瘫倒在地的周巍,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有一张这样的清单?
为什么这张清单,会出现在秦战的书房门口?
是谁放的?
姜明月?不可能!她只是个棋子,她只负责放信!
难道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的心底升起。
他猛地抬头,看向了那个始终坐在轮椅上,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秦肆。
此时,秦肆才慢悠悠地抬起了眼。
他那双沉静的眸子,扫过瘫倒在地的周巍,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宾客,最后落在了李洵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缓缓地开了口。
“二皇子殿下。”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淡,那样的虚弱,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洵的心上。
“您看,这封信,”他指了指李洵手中那封所谓的“罪证”,“笔迹,可以模仿。
私印,亦可以伪造。
是真是假,口说无凭。”
然后,他又指了指张统领手中那张清单。
“可这张清单,就不同了。”
“上面记录的每一次交易,时间,地点,人物,都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可以追查的。
望江楼的伙计,红叶寺的僧人,金钩赌场的管事……只要殿下派人去问,一问便知。”
“不知殿下认为,”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李洵看来,却比魔鬼还要可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证据’呢?”
李洵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而,秦肆的攻击还没有结束。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将目光转向了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秦昭。
“说来也巧。”
“家弟秦昭,前几日刚从北境押送军犯回京。
就在回京的路上,抓了几个北狄的探子。”
“经过审问,那几个探子,倒是招了不少东西。
其中就提到了,一直以来与他们暗中接头,向他们提供我大周情报的京城权贵……”
秦肆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脸色煞白的李洵和已经瘫软如泥的周巍。
他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似乎……也与这张清单上的人名,对得上号。”
轰隆!
这最后一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李洵的头顶!
他彻底懵了。
如果说,那张清单,是物证。
那么,秦昭抓到的探子,就是人证!
人证物证俱在,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的计划,不仅彻底破产,还引火烧身,把自己最得力的盟友安国公,给彻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精心布置的陷阱,到头来困住的竟然是他自己!
他看着秦肆,那个被他一直瞧不起的病秧子,此刻,正坐在轮椅上,用一种悲悯的看死人一般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李洵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掉进了一个圈套。
一个从一开始,就为他量身定做的天衣无缝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