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风如刀。
颜沐颖几乎是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执念,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从冰湖到颜府,这条路她前世走了无数遍,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可如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浑身的湿衣紧贴着皮肉,早已冻得僵硬,每一次迈步都扯得骨头缝生疼。
她现在不能回自己名义上的家——颜府。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女,这个时辰,府门早就落了锁。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府后那片竹林里,那个被主母柳氏以“清净”为名,实则发配她过去的小院。
听竹苑。
多雅致的名字,却是个连下人都嫌偏僻破败的地方。
也不知走了多久,当那片熟悉的、疏疏落落的竹林出现在眼前时,颜沐颖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推开那扇一推就“吱呀”作响的破旧院门,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小姐!”
一个带着哭腔的尖细声音猛地响起,紧接着,一个瘦小的人影从昏暗的门廊里扑了出来,一把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小杏。
是她那个胆子比兔子还小,却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
看到小杏那张挂着泪痕、满是焦急的小脸,颜沐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还活着,她回来了,身边还有这个傻丫头。
“小姐……您……您去哪儿了?您怎么浑身都湿透了!天呐,这水冰得……”小杏的声音都在发抖,想去解她的湿衣,手一碰到那冰冷的布料,就吓得缩了回来。
“我没事……”颜沐颖想安慰她一句,可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那根紧绷的弦一旦松开,铺天盖地的寒意和晕眩便瞬间将她吞没。眼前一黑,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便直直地栽进了小杏那瘦弱的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阵忽冷忽热的感觉折磨醒的。
额头滚烫,像是烙铁在烧,可四肢百骸却又冷得发抖,仿佛还浸在冰湖里。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有些发黄的帐顶。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夹被,被角都磨出了毛边,根本抵挡不住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气。
她发高烧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乱麻。前世在庆功殿饮下毒酒的剧痛,沈瑜决绝的背影,颜沐晴得意的笑脸,和今生坠入冰湖的窒息感……一幕幕,一桩桩,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疯狂转动。
原来,前世她落水后,也是这样大病了一场。
那场风寒来势汹汹,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她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等病好时,身子骨也彻底亏空了。而沈瑜,就在她病得最重的时候,日日派人送来名贵的药材和补品,将她和整个颜府都感动得一塌糊涂。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他不过是做戏给外人看,顺便用这点小恩小惠,将她牢牢地拴住罢了。
“小姐,您醒了?”小杏一直守在床边,见她睁眼,又惊又喜,连忙凑了过来,伸手想探她的额头,又怕自己的手太凉,在身上搓了半天才敢轻轻碰一下,“好烫!小姐,您等着,奴婢这就去求夫人给您请个大夫!”
颜沐颖拉住了她。
“别去。”她的声音干哑,喉咙里像是含着沙子,“去了也没用。”
“可是小姐……”
“咳咳……”颜沐颖刚说两个字,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撕裂般地疼。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个女人刻意拔高的、充满嫌弃的说话声。
“哎哟,这叫什么地方啊,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竹叶子落了一地也没人扫,真是晦气。”
小杏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身体下意识地抖了抖。
颜沐颖的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
是张妈妈,嫡母柳氏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果然,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房门被人从外面粗鲁地推开,一个穿着体面、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捏着鼻子走了进来。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那张缺了角的桌子和掉漆的椅子时,眼中的轻蔑和鄙夷毫不掩饰。
“哟,三小姐醒了?”张妈妈的视线落在床上脸色烧得通红的颜沐颖身上,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可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夫人听说三小姐身子不爽利,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这不,天刚亮就打发我过来瞧瞧,还特意让我从库房里取了药材来。”
她说着,将手里拎着的一个小纸包,“啪”的一声,丢在了那张缺了角的桌子上,力道大得让桌子都晃了三晃。
那幸灾乐祸的姿态,哪里是来探病的,分明是来看笑话的。
小杏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站在一旁。
颜沐颖靠在床头,冷冷地看着她表演。前世的她,还傻乎乎地以为嫡母是真心关怀,对这位张妈妈也是客客气气的。
“有劳张妈妈跑一趟了。”颜沐颖淡淡地开口,声音虚弱,但眼神却清明得吓人,“也替我多谢母亲挂心。”
张妈妈被她那平静的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总觉得今天这个三小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她也没多想,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还能翻了天不成?
“三小姐客气了,夫人说了,姐妹之间就该和和气气的。大小姐和二小姐都惦记着你呢,只是她们身子金贵,这听竹苑又偏又潮,怕过了病气,就不过来了。”她句句不离柳氏和她的两个女儿,就是在提醒颜沐颖,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子。
说完,她又捏了捏鼻子,一脸嫌恶地说道:“行了,药也送到了,话也传到了,我这儿就先回了,夫人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呢。三小姐啊,您就好生歇着吧。”
她说完,连多待一秒都不愿意,转身就走,那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子急于离开这破地方的嫌弃。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小杏才松了口气,连忙跑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药包。
“小姐,有药了!奴婢……奴婢这就去给您煎药!”小杏哆哆嗦嗦地就要往外走,在她看来,有药总比没药强。
“站住。”
颜沐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小杏的脚步顿住了,她回过头,不解地看着自家小姐。
“把药……拿过来我看看。”颜沐颖朝她伸出手。
小杏迟疑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将药包递了过去。
颜沐颖接过纸包,慢慢打开。一股潮湿还带着点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的药材,不是发黄就是发黑,好几根党参上都长出了细细的白毛,还有几片当归,边缘已经有了霉点。
这哪里是治病的药,分明就是些陈年的、已经坏掉了的药渣子!
颜沐颖看着这些东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
“小姐!”小杏吓坏了,以为她烧糊涂了。
颜沐颖摆了摆手,止住咳嗽,眼神却冷得像冰。
就凭这个?
柳氏啊柳氏,你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就想用这么一包垃圾,让我在这听竹苑里自生自灭啊。
也好。
前世,她病重之时,沈瑜送来的药救了她的命,也让她欠下了还不清的人情债。
这一世,她谁也不靠。
柳氏想让她死,正好,给了她一个摆脱颜府掌控、金蝉脱壳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