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颜沐颖烧得人事不知,又清醒得可怕。
身体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火上烤,一半在冰里镇,来来回回地煎熬。但她的脑子,却像是被这高热淬炼过一般,剔除了所有杂念,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她不能死。
更不能像前世那样,病歪歪地在这破院子里耗上一个月,把身子彻底拖垮,然后等着沈瑜来当她的救世主。
她目光转向桌上那个被小杏扔在角落的药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柳氏想让她无声无息地病死在这里,这反倒给了她机会。一个彻底摆脱颜府,为自己谋划未来的机会。
可眼下,她要先活下去。
她开始仔细盘点自己手里的“牌”。
身份?颜府庶女,人微言轻,母亲早逝,是府里最不受待见的存在。钱财?月例银子早就被克扣得一干二净,浑身上下连块像样的碎银子都摸不出来。人脉?只有一个胆小如鼠的小杏。
这简直是一手烂牌。
但她还有一样东西,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她前世的记忆。
为了辅佐沈瑜登上帝位,她不仅仅是散尽家财的“天下第一皇商”。她还学过权谋,钻研过人心,为了替他笼络朝臣,她甚至对医理药学都下过一番苦功,只为了能和那些附庸风雅、讲究养生的老臣们有共同的话题。
那些曾经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学的本事,如今,成了她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个古方,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她后来无意间从一本残破的古籍上看到的,专门治疗风寒入体引起的高热不退。她当时记下,只是觉得有趣,后来比对过太医院的方子,发现这个古方用药更加精妙,效果也更好,只是其中几味药材如今已不常用,才渐渐失传。
更重要的是,这个方子所需的药材,并不算多名贵,只是配伍讲究。
有了!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紧接着,另一件事也从记忆的角落里被翻了出来。
她想起来了,就是这个时候,侯府的老太君,她名义上的祖母,那个真正掌握着颜府命脉的女人,正被一场迁延不愈的咳嗽折磨着。请遍了京中名医,用了无数名贵药材,都不见好转。
柳氏之所以能在府中作威作福,不过是仗着老太君疼爱她所出的嫡子,也就是颜沐颖的大哥。但说到底,这个家,还是老太君说了算。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颜沐颖的脑中迅速成型。
她要投石问路。
“小杏。”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小姐,奴婢在。”小杏连忙凑过来,眼睛还是红肿的。
“扶我起来。”
“小姐,您还发着烧,不能动啊!”小杏急得快哭了。
“扶我起来。”颜沐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小杏被她眼里的决绝镇住了,不敢再多话,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床上扶起,又在她背后塞了两个枕头让她靠着。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颜沐颖所有的力气,她靠在枕上,眼前阵阵发黑,大口地喘着气。
“纸……笔……”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小杏不敢怠慢,连忙从那个破旧的妆奁盒子里翻出了半截残墨,一方小砚,还有几张泛黄的草纸。这是颜沐颖平日里练字用的,也是这屋里唯一能写字的东西了。
小杏笨手笨脚地磨了墨,将笔递到她手里。
颜沐颖握住笔,手却抖得厉害,连一支笔都觉得有千斤重。她深吸一口气,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手腕,在草纸上写下了一个药方。
她没有完全照搬那个古方。
她凭着记忆,对那个方子进行了细微的调整。她将其中药性较为猛烈的紫苏和麻黄减了量,又添了两味在前世被证实对老年人虚咳有奇效的川贝和麦冬。
这样一来,方子不仅能治风寒,更多了几分温补润肺的功效,药性也变得更加平和,正适合老太君那种年老体虚、经不起猛药折腾的身体。
写完最后一个字,颜沐颖眼前一黑,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被子上,整个人都虚脱了,冷汗浸透了里衣。
“小姐!”小杏惊呼着扶住她。
“我没事……”颜沐颖靠在小杏的肩膀上,喘息了好半天,才指着那张写满了字的草纸,对她说道:“小杏,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记错,一个字都不能说错。”
小杏看着自家小姐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心里莫名地发慌,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拿着这个方子,”颜沐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想办法,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它送到老太君身边最得力的孙妈妈手里。”
“孙……孙妈妈?”小杏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孙妈妈是老太君的陪嫁丫鬟,在府里的地位比一些正经主子都高,她这种偏院的小丫头,连见孙妈妈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对,就是她。”颜沐颖的眼神锐利如刀,“你听着,你见到孙妈妈,绝不能说这方子是我给的。”
“那……那奴婢该怎么说?”小杏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就说,这是你前几日回家探亲时,从一个走街串串的游医那里偶然听来的偏方。你说你听闻老太君咳得厉害,心里担忧,又不敢声张,才斗胆把方子献上来,只求老太君凤体安康。记住,要说得诚惶诚恐,就说你只是个不懂事的丫头,一片痴心,就算方子没用,也求孙妈妈和老太君不要怪罪。”
颜沐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交代,“最重要的一点,一定要让孙妈妈觉得,这是你自己的主意,是为了在主子面前讨个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明白吗?”
小杏听得心惊肉跳,手里那张薄薄的草纸,此刻却重若千斤。
她虽然胆小,但并不傻。这种事,一个弄不好,就是欺瞒主上,要是老太君用了这来路不明的方子出了什么岔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小姐……这……这万一……”小杏吓得嘴唇都发白了,拿着药方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奴婢……奴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