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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西山之行

2025-10-06 16:21
颜沐颖把自己所有的私房钱都拿了出来,让小杏偷偷地去采买一些她需要的东西。硝石、银块、木炭……还有一些她叫不出这个时代名字,只能靠描述让小杏去药铺里找的奇怪草药。
听竹苑里,一股奇怪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着。
颜沐颖皱着眉,看着面前一小摊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这是她第十次尝试失败的产物。
制镜的原理她懂,银镜反应。可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她没有高精度的温度计,没有提纯的化学试剂,更没有无菌的实验环境。她用硝石和银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制出一点混杂不清的硝酸银溶液,可下一步的氨水,就彻底卡住了。这个时代根本没有这东西,她试着用一些古法里提到的东西去替代,结果就是眼前这堆不知所谓的废料。
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颜沐颖有些烦躁地把手里的炭笔丢在桌上。
敲门砖必须足够分量,但也不能是空中楼阁。她必须先拿出一样实际的、能快速变现、又能彰显她价值的东西。
她想到了另一个东西。
香皂。
比起镜子,香皂的制作要简单得多。油脂,碱,再加上一些能增加香味的草药花瓣。
油脂好办,她让小杏去厨房里,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弄到大块的猪油或者牛油。关键是碱。这个时代用来洗涤的,是皂角和草木灰,去污能力差,而且洗完之后,手上身上都带着一股涩味和怪味。
她需要的是强碱,能和油脂发生皂化反应的强碱。
她翻遍了自己能找到的几本杂记古籍,终于在一本讲炼丹的残卷上看到了一种特殊的矿石,书中称之为“火碱石”,遇水会发热,有极强的腐蚀性,古时的方士用它来炼制外丹。书上说,这种石头在京郊西山偶有发现。
解决了碱,还有香味。她不满足于只做出能去污的皂块,她要做的是能让整个京城贵妇人都为之疯狂的奢侈品。
她需要一种特殊的香料,一种能让香味变得清新、独特、且留香持久的植物。她脑子里有一个配方,其中最关键的一味草药,她翻了许久的书,才在一本《南疆异物志》的角落里找到了对应的描述,那东西叫“龙涎草”,喜阳,多生长在山石缝隙间。
而巧的是,书上标注的,大周境内为数不多的产地之一,就是京郊西山向阳的那一片山坡。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京郊西山。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
可是,侯府的庶女,无缘无故出城去荒山野岭,这话说出去谁信?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又是一桩麻烦。
她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
“小姐,您看什么呢?”小杏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看见颜沐颖对着一堆废纸发呆,好奇地问。
颜沐颖抬起头,目光落在小杏身上,一个主意慢慢成形。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银耳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轻声说:“小杏,我来侯府也有些日子了,却一直没去寺庙里给祖母烧香祈福,总觉得心里不安。”
小杏一听,立刻点头:“小姐说的是。老太君对您这么好,是该去拜拜菩萨,求菩萨保佑老太君身体康健。”
“我听说,城外的普陀寺香火最是灵验。”颜沐颖状似无意地说,“而且普陀寺就在西山脚下,风景也好。咱们去为祖母点一盏长明灯,也算尽一份孝心。”
为老太君祈福,这个理由,谁也挑不出错来。
“好呀好呀!”小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小姐,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就后日吧。”颜沐颖在心里盘算着,“此事不宜张扬,咱们悄悄去就行。就你我二人,换身朴素点的衣裳,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就说去寺里上香,当日来回。”
“嗯嗯!奴婢都听小姐的!”
颜沐颖要去城外的大佛寺为老太君燃香拜佛、祈福延寿的消息,如同一阵春风,不出半日便吹遍了整个颜府的后院。
消息传到老太君耳里时,老太君正由贴身大丫鬟扶着,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小憩。听完下人的回禀,她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浑浊的眼眸里泛起了几分暖意。
“这孩子,总算是有心了。”老太君轻轻颔首,语气中满是赞许,“在佛前为长辈祈福,这是天大的孝心。”
感念于颜沐颖这份纯孝,老太君当即就有了表示。她吩咐掌管库房的婆子,亲自挑选了上好的几样东西赏下去。
不多时,一队下人便浩浩荡荡地往颜沐颖的院子里去了。队伍最前面的是两匹光泽如水的云锦,一匹秋香色,一匹月白色,都是时下难得的珍品;中间的托盘上放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羊脂玉佛珠,珠圆玉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最后还有一对赤金镶红宝的镯子,并一个装满了银票的锦囊,说是给颜沐颖添置香油钱的。
这番大张旗鼓的赏赐,自然也惊动了府里的其他人。
彼时,颜沐晴正在自己屋子里描花样子,一个小丫鬟快步跑了进来。
“听说三小姐要去大佛寺为老太君祈福,老太君一高兴,赏了好些宝贝!那羊脂玉的佛珠,听说光润得能照出人影儿来,奴婢远远瞧了一眼,那阵仗可真叫气派!”
“啪”的一声,颜沐晴手中的描金笔应声而断,墨点溅脏了刚刚描了一半的牡丹图样。她猛地抬起头,秀丽的面容因嫉妒而扭曲,一双美目几乎要喷出火来。“祈福?她也配!不过是会装模作样,惺惺作态罢了!这种狐媚子惯会用的下作手段,也就祖母那种老糊涂了的人才会信!”
她越说越气,霍然起身,一把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悉数扫落在地,上好的端砚摔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屋里的丫鬟们吓得噤若寒蝉,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凭什么!凭什么她颜沐颖突然就得了祖母的青眼?我哪点不如她了?论出身,论样貌,她算个什么东西!”颜沐晴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门外嘶吼,“一个庶出的贱蹄子,也敢爬到我头上来!”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旁,沉默不语的张嬷嬷缓缓上前一步,她不慌不忙地挥手示意其他丫鬟退下收拾,然后才压低了声音,凑到颜沐晴耳边,用一种阴冷而沉稳的语调说道:“小姐,您何必为此大动肝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依老奴看,这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咱们盼了许久的天赐良机啊。”
颜沐晴一愣,含泪的怒目转向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嬷嬷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小姐您想,她要去拜佛,那便要出府。这城外不比府里,天高路远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咱们安排的人,可是等候机会许久了。再者,她此行是为老太君祈福,名头倒是好听……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她祈福回来之后,老太君的身体反而出了什么岔子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恶毒的诱惑:“到那时,这‘祈福’可就成了‘诅咒’,一片‘孝心’也就成了‘祸心’。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顺水推舟,就能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小姐,这不正是咱们一直等着的机会吗?”
颜沐晴的怒气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惊异与兴奋的狠毒。她看着张嬷嬷那张布满褶皱却异常笃定的脸,心中的嫉妒与怨恨化作了冰冷的算计。是啊,这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心里有了打算,颜沐晴一反常态,主动去找了颜沐颖,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亲切笑容。
“妹妹,之前是我太过计较,惹你生气了。”她亲热地拉着颜沐颖的手,“听闻城外普陀寺的最是灵验,可一人出城害怕,妹妹能否陪我同去?”
她言辞恳切,眼中甚至泛起点点泪光,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若是从前的颜沐颖,或许真的会被她这番表演所蒙骗。但如今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天真不设防的闺阁少女。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拒绝。
“妹妹!”颜沐晴立刻露出了委屈的神色,“难道妹妹还在生我的气,连这点小小的请求都不愿答应吗?”
颜沐颖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为难,沉吟片刻后,方才点头:“也罢,那就后日一早,我们一同出发吧。”
“多谢妹妹!”颜沐晴大喜过望,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得意,却没能逃过颜沐颖的眼睛。
送走颜沐晴,颜沐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她的贴身侍女小杏忧心忡忡地走上前:“小姐,二小姐突然这般示好,必有蹊跷。”
“我知道。”颜沐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她演得太假了。”
“那你为何还要答应?”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颜沐颖的目光清冷如月,“我若不去,她只会想出别的毒计。倒不如顺着她的意,看看她究竟想耍什么花招。”
当晚,小杏便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她买通了晴芳阁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丫头,得知张嬷嬷昨日曾鬼鬼祟祟地出府,回来时袖中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身上还带着一股山野的土腥味。
颜沐颖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颜沐晴的嫉妒、普陀寺的邀约、张嬷嬷的异动……一个恶毒的计划已在她心中清晰浮现。
“山匪……”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反而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你想毁了我的清白,那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自食恶果。
她唤来小杏,低声吩咐了几句。小杏听得脸色发白,但看着自家小姐镇定决绝的神情,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一个周密的、反客为主的计划,已然成型。
后日清晨,天色微亮。
颜府门前,两辆一模一样的青帷马车早已备好。颜沐晴打扮得花枝招展,早早地等在了门口,看到颜沐颖款款而来,她立刻迎了上去。
“妹妹,你可算来了。”
颜沐颖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湖绿长裙,她微笑着对颜沐晴说:“妹妹,今日为你我姐妹祈福,我特地将母亲留给我的一对南海明珠也带上了,准备供奉在佛前,以显诚心。”
说着,她故意让小杏打开一个锦盒,只见两颗圆润硕大、光华流转的珍珠静静躺在其中,瞬间吸引了颜沐晴的全部目光。贪婪之色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妹妹真是有心了。”颜沐晴口中赞叹,心中却在冷笑:待会儿,这对珠子连同你的人,都将归于尘土!
临上车前,颜沐颖忽然“哎呀”一声,眉头微蹙:“看我这记性,有些东西忘带了。小杏,你随我回去一趟。妹妹,你且先上车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
这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颜沐晴巴不得她耽搁,好让山匪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她毫不怀疑,立刻点头道:“妹妹快去吧,我等你。”说着,便迫不及待地登上了前面那辆更为华丽的马车”。
颜沐颖带着小杏转身回府,脚步不疾不徐。而在她们身后,几个早已被重金收买的府中护卫,趁着清晨人少,迅速行动起来。
一名护卫悄无声息地靠近马车,将一根细细的竹管插入车窗缝隙,轻轻一吹,一股无色无味的迷烟便飘入了车内。车里的颜沐晴只觉一阵异香袭来,随即头脑昏沉,眼皮一重,便软软地倒在了坐榻上。
紧接着,另一名护卫上前,对那名负责驾车的、张嬷嬷的亲信车夫低语道:“计划有变,小姐改乘后面这辆车。你按原计划,走西山小路。”
那车夫本就是拿钱办事,不疑有他,点头应是。
待颜沐颖从府中“取回”东西,她看也未看前面那辆马车,直接登上了后面的那一辆,对自己的心腹车夫淡淡道:“我们走官道,去普陀寺。”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了颜府大门。一辆,在车夫的刻意引导下,偏离了官道,向着荒无人烟的黑风山小径行去。另一辆,则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普陀寺的宽阔官道上。
风吹起车帘,颜沐颖望着那辆逐渐消失在岔路口的车影,眸色深沉如海。
颜沐晴,这是你为我精心准备的绝路,便由你自己去走一遭吧。
黑风山小路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
当颜沐晴从昏沉中悠悠转醒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烈的汗臭和酒气。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并非在马车上,而是在一个光线昏暗、肮脏不堪的山洞里。几个满脸横肉、衣衫不整的壮汉正围着她,用淫邪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大哥,这娘们醒了!”
为首的独眼龙咧开黄牙,嘿嘿一笑:“醒了正好。啧啧,这张小脸蛋,比画像上还嫩。侯府的小姐,果然是人间绝色!”
颜沐晴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所有事。她惊恐地尖叫起来:“我不是颜沐颖!你们抓错人了!我是侯府二小姐颜沐晴!”
“还敢嘴硬!”一个山匪上前就给了她一巴掌,“张嬷嬷给的画像就是你!休想蒙骗我们兄弟!”
原来,张嬷嬷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特地画了颜沐颖的画像。但她画技拙劣,加上两姐妹本就有几分相像,在这些粗人眼中,根本分不出区别。他们只认定了,马车里的人,就是要抓的目标。
“我真的不是!你们放开我!我爹是当朝侯府,他不会放过你们的!”颜沐晴涕泪横流,拼命挣扎。
“侯府?”独眼龙狂笑起来,“等我们享受完了,侯府只会想办法遮掩丑事,怎么会为了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儿大动干戈?兄弟们,动手!”
绝望的哭喊和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了整个山洞,最终被山风吞没,再也无人听闻。
而此时的颜沐颖和小杏,已经让人假扮劫匪,引开了侯府跟随的人。
两人在落脚点做了一些伪装,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颜沐颖甚至把头上仅有的几根银簪子都换成了木钗。她看着就像一个家境尚可的平民女子,而跟在她身后的小杏,活脱脱就是一个普通的小丫鬟。
她们在巷子口上了一辆早就约好的青布小马车,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收了钱,二话不说,一扬鞭子,马车就骨碌碌地朝着西城门驶去。
出了城,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
官道两旁是绿油油的田地,清晨的微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从车窗里灌进来,让人心胸一畅。
小杏显然是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不得了,像只刚出笼的鸟儿,一会儿掀开帘子看看左边,一会儿又探头看看右边。
“小姐您看!那儿有好多鸭子!”
“小姐,那座山就是西山吗?看起来好高啊!”
“小姐,普陀寺的素斋是不是很好吃?我听说……”
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颜沐颖靠在车厢壁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偶尔会“嗯”一声,算是回应小杏,但心思却根本没在风景上。
她的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今天的计划。
或许可以先去普陀寺,装模作样地烧香拜佛,点上长明灯,把戏做足,偶遇一些见证者。然后,借口在后山散步,带着小杏去找那片向阳的山坡。
她记得书上画的地图,那片山坡应该就在普陀寺后山不远的地方。找到龙涎草和火碱石后,就要立刻返回,赶在城门落锁前回到京城。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不能出一点差错。就算到时候侯府查起来,也不会觉得是她的问题。
马车颠簸着,离西山越来越近。
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静谧。
小杏的叽喳声渐渐小了,许是说累了,靠在一旁打起了瞌睡。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压过石子路的“咯噔”声。
颜沐颖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一种莫名的预感,毫无来由地浮上心头。她觉得这次出城,不会像她计划的那么简单顺利。
或许,会发生点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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