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鸠心里一喜,正准备把碟子放到青石上,还没等她坐下,就从假山的另一侧,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笑声,而是……“砰!砰!”的闷响,像是拳头打在什么东西上面。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又痛苦的闷哼。
沈岚鸠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她把碟子轻轻放在青石上,猫着腰,踮起脚尖,悄悄地绕过一块巨大的山石,探出半个小脑袋往那边看。
只看了一眼,她就愣住了。
假山背后的一小块空地上,三个穿着灰扑扑衣裳的小太监,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小男孩拳打脚踢。
“叫你跑!小杂种,还敢撞到咱家身上!”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太监,一边骂着,一边狠狠一脚踹在男孩的背上。
“就是,衣服上沾了灰,回头总管怪罪下来,有你好受的!”另一个尖声附和。
那个倒在地上的小男孩,看起来比她也大不了多少,瘦得厉害,身上的衣服又旧又破,洗得都发白了。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护着自己的头,任凭那些拳脚雨点般地落下来,却一声不吭,连痛呼都没有,只是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沈岚鸠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在丞相府,别说打人了,下人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她一时有些懵,呆呆地看着。
就在这时,那个被打的男孩似乎是挨不住了,身体动了一下,护着头的手臂滑落了一瞬,露出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沾满了灰尘和泥土的脸,瘦得两颊都凹了下去,嘴唇干裂,还带着血迹。可最让人忘不了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求饶,也没有孩童该有的恐惧。有的,只是像冰一样冷的沉默,和一种……一种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孤狼,盯着猎人时那种倔强又凶狠的恨意。
沈岚鸠整个人都看傻了。
她见过的所有人,无论是家里的爹娘兄长,还是府里的下人,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喜爱和纵容。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睛里,竟然可以装下这么多的恨意和冰冷。
她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娘亲的话还在耳边响着,宫里人多眼杂,万事要小心,不能给丞相府惹麻烦。她只是个来蹭吃蹭喝的小丫头,这种事,她管不了,也不该管。
她悄悄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打算趁着没人发现,赶紧溜回自己那碟桂花糕旁边,吃完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还没来得及转身,那个领头的小太监又抬起了脚,这一次,他恶狠狠地踹在了那男孩的肚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重。
男孩瘦小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抽气声,却依旧死死咬着牙,没叫出来。
“小杂种,还敢瞪咱家!”那太监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声音尖利又刻薄,“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金尊玉贵的三皇子?呸!不过是个娘死了爹不疼,被扔到这冷宫里没人要的野种!”
三皇子?
沈岚鸠的脚步骤然顿住。
另一个尖嗓子的太监也跟着踹了一脚,附和道:“就是!大总管不过是让咱家来给他送点馊饭,他还敢嫌弃!裴永,我告诉你,在这宫里,你连条狗都不如!咱家今天就好好教教你规矩!”
裴永……
当这两个字钻进耳朵里时,沈岚鸠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一根弦被狠狠拨动,瞬间炸开。
裴永!
那个模糊了八年的名字,那个只存在于遥远记忆里的影子,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前世,为了救他而被卡车撞死的剧痛感,仿佛又一次席卷了全身。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她被欺负时默默挡在她身前的少年;那个家境贫寒,却会把唯一的鸡蛋让给她吃的少年;那个她追逐了整个青春的少年……裴永!
原来,他不是一场梦啊。
那是不是,他也跟着她一起来了。
看着地上那个被死死踩在脚下,浑身是伤,却依旧用狼崽子一样眼神瞪着人的男孩,沈岚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攥住了,又酸又疼,喘不过气来。
什么丞相府的脸面,什么娘亲的叮嘱,在这一刻全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从脚底板烧到了天灵盖。
“住手!”
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娇喝,猛地在假山后响起。
那几个打得正起劲的小太监吓了一大跳,动作齐齐一顿,循声望来。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从山石后冲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华贵的藕荷色襦裙,梳着精致的发髻,小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死死地瞪着他们。
那身衣裳的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三个小太监在宫里混久了,最会的就是看人下菜碟。他们一看来人的穿着打扮和气势,就知道这是哪家不好惹的贵女,再联想到今日是宫中举办赏花宴的日子,能进来的非富即贵。
领头的那个太监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你……你是谁?”他结结巴巴地问,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岚鸠几步冲到他们面前,虽然人小,气势却一点不弱。她仰着小脸,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在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宫里公然殴打皇子,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刚才那句“三皇子”她是听得清清楚楚。
一听到“殴打皇子”这四个字,那三个小太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全跪下了。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
“我们……我们不知道他是三皇子殿下!我们就是看他……看他……”
“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求小姐高抬贵手,饶了奴才们这一次吧!”
他们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有刚才半分的嚣张。
沈岚鸠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冷着小脸喝道:“滚!”
那三个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连影子都不敢留下。
世界终于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