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鸠这才转过身,看向还躺在地上的裴永。
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把他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你没事吧?”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给狠狠地拍开了。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沈岚鸠白嫩的手背上,瞬间多了一道清晰的红印子。
她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裴永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他靠着身后的假山,警惕地盯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激,满满的都是戒备和疏离,仿佛她是什么比刚才那几个太监更危险的东西。
他就像一只受了伤,却随时准备亮出爪牙拼命的野兽。
沈岚鸠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委屈,有点难过,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心疼。
她默默地收回了手,站起身,转身走回那块青石旁,端起了自己那碟还冒着一丝丝热气的桂花糕。
她又重新走回到他面前,在他充满戒备的目光中,慢慢地蹲了下来,然后将手里那碟精致的点心,轻轻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裴永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了那碟桂花糕上。
金黄色的糕点,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和他刚才被强塞的馊饭,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他死死地盯着那碟糕点,又抬起眼,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冲出来,又莫名其妙给他东西吃的小姑娘。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一动不动,没有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岚鸠就这么蹲着,小小的胳膊举着那碟桂花糕,一动不动。
裴永也一动不动,靠着假山,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什么新的陷阱。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和那碟点心之间来回移动,充满了怀疑。
沈岚鸠的手开始发酸了。她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端着个瓷碟子保持一个姿势,实在是有点费劲。她的胳膊开始微微发抖,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固执地举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期盼。
她就这么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但在沈岚鸠感觉里,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裴永的目光不再游移,死死地定格在了那碟桂花糕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极度饥饿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抬了起来。
那只手抖得厉害,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在即将碰到碟子的前一刻,他的手又猛地缩了回去,警惕地看了沈岚鸠一眼。
沈岚鸠的心也跟着他这一缩,揪了一下。她赶紧把碟子又往前送了送,小声说:“给你吃的,我……我吃不下了。”
这个借口很烂,但她也想不出别的了。
或许是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威胁,又或许是肚子的饥饿感战胜了心里的警惕,裴永终于不再犹豫。
他颤抖着手,飞快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那只小碟子。
他的指尖冰冷,碰到沈岚鸠手的时候,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碟子一到手,裴永就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块桂花糕,看都没看,就直接塞进了嘴里。
他吃得太急,太快,根本不像是在品尝美味,倒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糕点有些干,他被噎得直翻白眼,脖子伸得老长,好不容易才咽下去。可他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就又抓起第二块塞进嘴里。
狼吞虎咽。
这个词就这么蹦进了沈岚鸠的脑海里。
他一定是饿了很久很久了。
细碎的糕点渣子沾满了他的嘴角和脸颊,他却浑然不觉,眼睛里只有那碟食物。三块精致的桂花糕,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全进了他的肚子。
吃完后,他还意犹未尽地把碟子上剩下的碎末都用手指粘起来,送进嘴里,一点都不肯浪费。
沈岚鸠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吃完,心里五味杂陈。
是心疼,是难过,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前世的裴永,虽然家里穷,但也从没这么狼狈过。他总是干干净净的,脊背挺得笔直,就算吃着最简单的馒头,也有一种不卑不亢的气度。
可眼前的这个男孩,却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只能靠着自己的一点点凶狠和警惕,艰难地活下去。
她真的好想问他。
想问他,你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裴永?
想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教学楼下那棵老槐树?记不记得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可是……
话到了嘴边,看着他吃完东西后,依旧用那种惊弓之鸟一样的眼神防备地看着自己,她又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呢?
万一她认错人了,说了,可能只会把他吓跑,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一个靠着山石,眼神戒备,一个蹲在地上,满心纷乱。
直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人声,似乎是宴会快要结束了,宾客们开始陆续离场。
“阿鸠!”
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丝焦急。
沈岚鸠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正快步朝这边走来,正是她那个刚从国子监休沐回家的哥哥,沈亦辰。
裴永听到动静,反应比她还快。他几乎是瞬间就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只受惊的兔子,看也不看沈岚鸠一眼,转身就钻进了假山深处,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那个空空如也的白瓷碟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阿鸠!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娘亲都快急死了!”沈亦辰几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
当他看到妹妹蹲在假山背后,衣裳沾了些灰,小脸发白,眼神还有些恍惚,顿时紧张起来。
“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他皱着眉,紧张地问东问西,还回头看了看幽深的假山,“这里偏僻,你一个小姑娘家乱跑什么。”
“我没事,哥哥。”沈岚鸠摇了摇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