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送些东西进宫。”沈岚鸠咬了咬唇,决定还是不能说出裴永的名字,只半真半假地说道,“上次在宫里,我瞧见一个很可怜的人,大冷天的连件厚衣裳都没有,也吃不饱饭。我想……帮帮他。”
绿珠一听,顿时明白了,小姐这是动了善心了。她有些为难地说:“小姐心善是好事,可是宫里规矩森严,外头的东西怎么能随随便便送进去呢?”
“我想过了,”沈岚鸠显然是早有盘算,“你去找厨房的王大娘,我记得你说过,她有个远房侄子,是在宫里当差的采买太监,对不对?”
绿珠眼睛一亮:“对!是有这么个人!”
“你去找她,就说我想打点一下那位公公,让他帮个小忙。用这些银子,让他下次采买进宫的时候,替我捎带一些东西进去。”沈岚鸠的思路清晰无比,“送的东西不能太显眼,吃的就送些耐放的肉干和糕饼,用油纸包好。天快冷了,再准备几件厚实的棉衣,要半旧的,不能是新的,免得惹人怀疑。所有东西都不能有我们丞相府的标记,让他当成自己的私物带进去,放在景阳宫后门那棵老槐树底下就行。”
绿珠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从没想过,自家那位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姐,心思竟然能缜密到这个地步。
“小姐,您……您怎么知道要把东西放在景阳宫?”
沈岚鸠心里一咯噔,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连忙补救道:“我……我是听哥哥说的,那里最偏僻,没人去,放在那儿最安全。”
绿珠虽有疑惑,但见小姐一脸笃定,便不再多问,只用力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岚鸠便过上了提心吊胆的生活。她把自己的零花钱和值钱的首饰,一点一点地通过绿珠送出去,换成一包包的食物和一件件的衣物,再小心翼翼地托那个采买太监送进宫里。
她不敢送得太频繁,怕引人注意,只能十天半个月才送一次。每次绿珠回报说东西已经平安送到指定地点时,她才能长长地松一口气。
秋去冬来,院子里的树叶都落光了。
沈岚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北风刮得树枝呜呜作响。
她不知道裴永有没有收到那些东西,不知道那些食物和衣物,能不能帮他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她做的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
景阳宫后门的那棵老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萧瑟的秋风里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裴永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到处是破洞的单衣,靠在剥落的宫墙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树下的那个粗布包裹。
那个包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彻骨的警惕。
在这座吃人的宫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平白无故掉下来的,不是馅饼,而是陷阱。
是太子?还是二皇兄?他们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羞辱他?又或者是那些把他当成蝼蚁一样随意踩踏的太监,设下的一个圈套,就等着看他像条饿狗一样扑上去,然后再一拥而上,把他打个半死?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带着血腥和恶意。
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任凭冷风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一双眼睛却像是钉在了那个包裹上。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巡夜的内侍提着灯笼从远处走过,昏黄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得人影幢幢。
直到四周彻底陷入死寂,连虫鸣声都听不见了,裴永才像一只蛰伏已久的野兽,从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奔向那个包裹,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埋伏,才猛地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包裹,转身就跑回了自己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插销落下。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他把包裹扔在地上,没有立刻打开。他搬来一张缺了腿的凳子抵住房门,又凑到窗户的破洞前,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包裹就一直被他藏在床底下最深处的墙角里,上面盖着些烂稻草。
他像往常一样,忍受着内侍监送来的馊饭,忍受着宫人们鄙夷的目光。他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想从他们的脸上找出一丝嘲讽或是看好戏的神情。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些人依旧当他是个透明的,欺负他的时候也还是老样子,没有半点不同。
难道……是他想多了?
又一个寒冷的夜晚,北风呼啸着卷过皇城,从门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摸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包裹,借着从窗户破洞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颤抖着手解开了绳结。
包裹打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钻进鼻子里。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衣。
不是新的,衣袖的边缘有些磨损,颜色也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摸上去厚实又柔软。
棉衣下面,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白生生的肉包子。虽然已经冷得硬邦邦的,但那股淡淡的肉香味,还是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子里,勾得他口水直流。
裴永整个人都僵住了。
暖和的棉衣,香喷喷的肉包子。
这些东西,他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了。自从母妃去世,他被挪到这景阳宫,就再也没穿过一件像样的厚衣裳,更别提吃上一口热乎的肉了。
他拿起一个包子,凑到鼻子前,用力地嗅了嗅。
没有怪味。
他还是不放心,用指甲掐下米粒大的一点点,放进嘴里。
等了许久,肚子没有传来绞痛,也没有头晕眼花。
饥饿感终于战胜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抓起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冰冷的、干硬的面皮混着带着肉香的馅料,在他的嘴里慢慢化开。他吃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无声地流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