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瑶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一堆碎片,眼神茫然,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慢慢地从软榻上滑下来,爬到那堆碎片前。
她伸出小手,捡起了最大的一块。
那块碎片边缘锋利,闪着冷光。
沈佳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看见穆瑶,把那块锋利的玉石碎片,缓缓地,送向了自己的嘴巴。
她竟然,想把碎片吃下去!
“小姐!不要!”
旁边的丫鬟这下是真的吓坏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个箭步冲上来,也顾不上什么主仆尊卑了,死死地掰住穆瑶的手,想把那块碎片从她手里抢下来。
“快吐出来!快吐出来!不能吃啊!”
穆瑶被她这么一抢,似乎也吓到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委屈声音,死死地攥着那块碎片不肯松手,像个护食的孩子。
场面一片混乱。
沈佳音站在一旁,从头到尾,冷眼看着。
她看着穆瑶那张痴傻的脸,看着她护着一块碎玉想要往嘴里塞的疯癫举动,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慢慢地松了下来。
她眼中的怀疑,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胜利和失望的复杂情绪。
也许……她是真的想多了。
这个穆瑶,可能真的没救了。一个连自己亲娘最珍贵的遗物碎了都毫无感觉,甚至还想吃掉的人,不是疯子,又是什么呢?
从那以后,沈佳音来穆瑶院子里的次数,渐渐地少了。
有时候隔个三五天才来一次,也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放下些补品,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就匆匆离去。
那场旷日持久的试探,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沈佳音不来了,穆瑶的日子过得有些无聊。
她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发呆。
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从翠绿变成枯黄,再被秋风一片片卷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
伺候她的婆子们越发懒散,送来的饭菜十有八九是凉的,屋里的炭盆也常常是熄的。她们当着她的面,嗑着瓜子,说着府里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把她当成一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摆设。
穆瑶乐得如此。
她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嘴角偶尔流下一丝晶莹的涎水,将一个傻子演得入木三分。而她的内里,那丝微弱的灵力正在她的调息之下,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这具亏空已久的身体。
她已经想好了,等开春,天气暖和一些,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她就找个机会,“走失”。
穆家不会费心找一个傻子,正好让她金蝉脱壳,去那遥远的龙虎山,或者随便哪个深山老林,了此残生。
就在穆瑶觉得日子快要这么无聊到发霉的时候,机会,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天午后,整个穆府突然骚动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惊呼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府邸午后的宁静。穆瑶院里的两个婆子也顾不上嗑瓜子了,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听着像是前院来的,好像……好像是宫里来人了!”
话音刚落,穆瑶院子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粗鲁地推开。穆夫人的心腹张妈妈一脸焦急地闯了进来,高声嚷道:“快!快把二小姐扶出去!宫里来人传旨,全府上下都得去前院接旨!”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扶穆瑶出去是一件多晦气的事。
两个婆子不敢怠慢,连忙一左一右地架起穆瑶,半拖半拽地把她往外弄。穆瑶顺从地任由她们摆布,嘴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啊啊”声,眼神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模样。
等她被架到前院时,偌大的庭院里已经跪倒了一大片人。
户部侍郎穆远山跪在最前面,身后是穆夫人、沈佳音和腿伤已大好的穆子安,再往后就是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和一众下人。所有人都屏息敛声,偌大的院子里,只听得到风吹过廊檐的呜呜声。
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锦袍的太监。他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神情倨傲,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那架势,让整个穆府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穆瑶被两个婆子按着,傻乎乎地跪在了人群的最后面。她好奇地抬起头,看着那个传旨太监,然后伸出手,想要去抓地上被风吹起的一片落叶。
“安分点!”身边的婆子低声呵斥,狠狠地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穆瑶吃痛,委屈地扁了扁嘴,却没哭,只是又低下头,开始玩自己袍角上的流苏。
站在前面的传旨太监清了清嗓子,那尖细的声音瞬间划破了院中的寂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哗啦”一声,底下跪着的所有人,头都埋得更低了。
穆瑶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把脑袋埋下去,只是姿势歪歪扭扭,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太监展开圣旨,用他那独特的、带着唱腔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开始宣读:
“朕惟承继大统,当思固国安邦。忆昔先皇在位,曾与龙虎山老天师相交莫逆,订有盟约。言及若逢国运之变,龙虎山当遣天师入世,辅佐君王,以安社稷。今朕感念先皇之德,恪守旧约,特请龙虎山小天师即刻入京,上任护国国师一职,钦此——!”
最后三个字拖得长长的,在院子里回荡。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穆远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像是被扔进了一窝马蜂,嗡嗡作响。
龙虎山?小天师?护国国师?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穆家世代为官,是正经的读书人,跟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士向来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这圣旨,怎么会传到他府上来?是不是搞错了?
他身后的穆夫人和沈佳音等人,也是一脸的茫然。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问号,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穆子安更是皱起了眉头,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似乎觉得这简直是场荒唐的闹剧。
跪在人群最后的穆瑶,玩着流苏的手指,却在听到“龙虎山”三个字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