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瑶举起手，把那块令牌递到了太监的面前，动作简单又直接，像个孩子在献宝。
传旨太监一开始还带着几分轻蔑和警惕，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时，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有些迟疑地接过了那块令牌。
令牌入手，有一种温润厚实的感觉。他将令牌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当他的手指抚过那个龙虎印记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竟然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这……这令牌……
这令牌的样式，这印记的刻法，和他出宫前，总管大太监拿给他看的那幅拓图，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这真的是龙虎山天师的信物！
如假包换！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面前这个女孩。
她还是那副样子，歪着头，眼神空洞，整个人看起来都痴痴傻傻，不清不醒。
可是，他手里的这块令牌，却沉甸甸地告诉他，这女孩的身份，错不了！
巨大的震惊和惶恐，瞬间攫住了这位在宫里见惯了风浪的太监。他脑子里一片轰鸣，之前所有的倨傲和不耐，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恐惧。
他想起了总管太监的嘱咐：“记住，李公公，这位小天师，是老天师唯一的传人，是连先皇都要礼敬三分的人物。你此去，务必恭恭敬敬，万不可有丝毫怠慢！”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刚刚……他刚刚竟然对这位小天师如此无礼……
“噗通！”
一声闷响，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前一刻还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传旨太监，竟然双膝一软，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穆瑶的面前！
他将那块令牌高高举过头顶，整个身体都伏了下去，用一种带着颤抖和惶恐的尖利嗓音，高声呼喊道：
“奴才李德全，有眼不识泰山！恭迎小天师——！”
李德全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看见顶头上司都跪了，也吓得连忙跟着“噗通、噗通”两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穆瑶面前。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跪着的穆家人，都傻眼了。
他们抬起头，僵硬地扭动着脖子，看着那个被三个太监跪拜的、穿着一身旧衣裳、神情痴傻的穆瑶，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见了鬼。
伺候穆瑶的两个婆子，此刻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抖如筛糠。她们想起了平日里对这位“傻小姐”的怠慢和苛待，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脑袋在搬家。
穆远山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荒诞至极的一幕。
小天师？
这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从地上撑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直直地指向院子中央的穆瑶，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你这个……”
他想骂她孽女，可是在看到那个跪在她脚边的传旨太监时，所有骂人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不远处，沈佳音的脸，在一瞬间就白得像纸。
她死死地盯着穆瑶，那双一向柔情似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全是嫉妒、怨毒和浓烈到化不开的不敢置信。
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一个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一个自己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她生不如死的废物！
她怎么可能是尊贵无比的小天师？
不！这是假的！一定是这个贱人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她之前的一切，都是装的！她骗了所有人！
沈佳音的手指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尖锐的疼痛让她稍微找回了一丝理智，但那股子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寒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空气中，被所有人注视着的穆瑶，终于有了新的反应。
她好像被跪在自己面前的李德全吓到了，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她低下头，看了看跪着的太监，又抬起头，茫然地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神情各异的众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指着自己、满脸狰狞的穆远山身上。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纯粹的困惑和戒备。
她歪了歪头，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轻声开口问道：
“你是谁啊？”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穆远山的脸上。
他指着穆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说什么？她问……他是谁？
穆瑶似乎没有看到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她只是自顾自地，用那种带着迷茫的、梦呓般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好像……不认识你们。”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有些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我只记得……师父让我下山，来了这里……然后，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颠三倒四，听上去就像一个失忆之人努力拼凑记忆的片段。
可这些话组合在一起，却天衣无缝地解释了一切。
解释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穆家，更解释了她为什么会身怀龙虎山天师的信物！
穆远山听着她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血气直往脑门上涌。
“一派胡言！”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怒吼出声。
他再也忍不住了，提着袍子就想冲上前去，想抓住穆瑶的肩膀，把她摇醒，让她别再装神弄鬼了。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一道青色的身影就闪到了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那个传旨太监李德全。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此刻正躬着身子，挡在穆瑶和穆远山之间。他脸上的谄媚和惶恐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宫中内侍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穆大人，请自重。”李德全的声音不尖利了，反而带着一种阴冷的平静。
穆远山怒火中烧，指着李德全的鼻子骂道：“你给我让开！这是我的家事！我要教训我自己的女儿！”
“穆大人说笑了。”李德全微微一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这位，是皇上钦点的护国国师，是龙虎山的小天师。从咱家宣读圣旨的那一刻起，小天师的安危，便不是穆大人的家事，而是国事。”
他刻意加重了“国事”两个字，像两座大山，狠狠地压向穆远山。
2025-10-07 1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