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也跳了下来,两个人绕到车轮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泥坑,都傻了眼。
“推啊!用力推!”李德全急得满头大汗,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了。
他和车夫立刻俯下身子,用肩膀死死抵住倾斜的车厢,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嘴里喊着号子:“一、二、三,起!”
可马车纹丝不动。
这车厢本就沉重,如今半边都陷在泥里,凭他们两个人的力气,根本就是螳臂当车。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在雨中狼狈地推着车的时候,车厢里,一直闭目养神的穆瑶,那长长的睫毛猛地一颤,随即,眼睛骤然睁开!
她的眼神里,再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和迷茫,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锐利和凝重。
因为,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被这瓢泼大雨冲刷得极其淡薄,几乎微不可闻,但又无比清晰地钻入她鼻腔的味道。
是血。
浓烈的血腥味。
这股味道顺着风,从山林深处丝丝缕缕地飘来,带着死亡的腐朽和新鲜的铁锈气。
但让她心神剧震的,并不是这股血腥味。
而是夹杂在这血腥味之中的,另外一丝气息。
那是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精纯无比,仿佛与生俱来、尊贵到了极点的气息。
龙气。
是真龙天子,或者身负皇室血脉之人才会有的龙气!
穆瑶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穿越而来,继承了这具身体里那位便宜师父传下的一些驳杂的道家知识,其中就有关于“望气”的法门。虽然她还没练到家,但对这种与国运相连的“龙气”,却有着本能般的敏锐感知。
这里怎么会有龙气?
而且,这股龙气……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衰弱下去,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不行,必须去看看!
穆瑶立刻做出了决定。
她听着外面李德全和车夫还在嘿咻嘿咻地喊着号子,知道这是自己脱身的最好时机。
她掀开车帘,对着外面那两个狼狈的身影,用她那惯有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开口叫道:“停一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啊?”李德全正累得半死,听到声音一愣,回过头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小……小天师?您有什么吩咐?”
穆瑶看着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痴痴傻傻的表情。
“我……我要下车。”
“您可千万别下来!这外面都是泥,危险!”李德全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穆瑶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黑漆漆的树林,慢吞吞地说道:“我要……方便一下。”
“……”
李德全剩下的话,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穆瑶,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方便?
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他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一千个觉得奇怪。这荒山野岭的,天师您就要去“方便”?可……可他看着穆瑶那理所当然又带着点执拗的眼神,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可是天师,是神仙般的人物,神仙也要吃喝拉撒……吧?
再说了,他敢多问吗?他敢拦着吗?
万一……万一这是天师的什么特殊法门呢?
“那……那奴才给您打伞?”李德全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不用。”穆瑶干脆地拒绝了,然后也不等他再说什么,自己就扶着车门,小心翼翼地从车上爬了下来。
一身素色的道袍,瞬间就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
李德全看着她瘦弱的身影踩着泥水,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朝着那片幽深的树林走去,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穆瑶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浓密的雨幕和黑暗的林间。
李德全和车夫还在跟那个该死的泥坑较劲,根本没注意到,穆瑶在离开他们视线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就完全变了。
她那双原本空洞迷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她确实需要“方便”一下,不过不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而是为了方便她摆脱监视,去确认那股气息的来源。
车厢里有一把备用的油纸伞,她出来的时候顺手就拿上了。
“哗——”
桐油伞面被撑开,在昏暗的雨幕中隔出了一小片相对安宁的天地。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道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但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两个还在推车的倒霉蛋,也没有丝毫犹豫,提着裙摆,一脚就踩进了路边的烂泥里。
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在风雨中为她指引着方向。
越往林子里走,光线越是昏暗,血腥味也变得越来越浓。
脚下的路早已不成路,全是湿滑的烂泥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粗糙的树枝和带刺的藤蔓不时地刮过她的手臂和脸颊,留下一道道细微的刺痛,可穆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股越来越近的、衰弱的龙气上。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
不同于血腥味能被鼻子闻到,那股龙气,是直接作用于她的神识。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点微光,虽然黯淡,却无比清晰地告诉她,就在那里。
终于,她停下了脚步。
在她面前,是一处被暴雨冲刷出来的沟壑,足有一人多高。茂密的杂草在沟壑边缘疯长,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就是这里了。
那股浓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那丝微弱到极致的龙气,源头就在这沟壑底下。
穆瑶收起油纸伞,随手扔在地上。
她俯下身,双手毫不犹豫地伸进那片湿漉漉、还带着尖刺的杂草丛中,用力向两边拨开。
随着杂草被分开,沟壑底下的景象,也终于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正脸朝下地趴在沟底的泥水里。
雨水还在不停地冲刷着他的身体,他身下的泥水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并且还在不断地被新的雨水稀释、冲走。
他的身体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透了。
穆瑶的目光落在他那身衣服上。虽然此刻已经破烂不堪,满是泥污和血迹,但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光线如此昏暗的地方,依旧能看出其织工的细密和隐隐的暗纹。这种料子,寻常富贵人家都穿不起。
她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她顺着陡峭湿滑的土坡,几乎是滑进了沟壑里。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她的鞋袜,但她毫不在意。
她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探向他的颈侧。